咸康五年,五月。
汉水如沸,浪头卷着浑浊的泥沙,狠狠拍碎在岸边乱石上。
暴雨像无数把冰冷的钢针,密集地攒射着漆黑的江面。
“停。”
冉闵竖起右拳。
身后,三千名身披蓑衣的军卒瞬间止步。
没有命令,没有杂音。这群曾经为了抢一口馊饭就能互相撕咬的“乞活军”,如今像一群沉默的铸铁雕像,死死钉在泥浆里。
只有雨水顺着斗笠边沿流下,汇成细线。
陈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对岸隐约的灯火,压低声音:“都督,对面就是蔡怀的大营。这老东西把营盘扎在高地上,但我刚才看了,江防只有几处明哨。”
“汛期涨水,他以为没人敢渡江。”
冉闵盯着那翻滚的黑浪,目光比江水更冷,“他以为我在碰运气,其实我在等这雨。”
他转身,视线扫过身后的三百具特制“竹筏”。
底部加装平衡木,人手一长毛竹。这是跨越千年的战术智慧,在这个时代,就是降维打击。
冉闵拔出腰间那柄漆黑的匕首,那是用百炼钢边角料打磨的格斗刺,寒气人。
“陈庆。”
“在!”
“带一百个水鬼,不用竹筏,游过去。”冉闵把匕首扔给他,“半个时辰。我要南岸变哑巴。”
陈庆接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若是响了一声锣,属下把脑袋割下来给您当球踢。”
“去吧。”
……
南岸,晋军大营。
江风呼啸,哨楼上的晋兵缩着脖子,骂骂咧咧地烤着只有微弱火星的炭盆。
“这鬼天气,那石虎是疯了才会在这个时候派兵。”
“听说前锋是那个叫石闵的小子?哼,臭未,也就是在北方欺负欺负流民。碰到咱们蔡将军……”
“咕……”
话音戛然而止。
一截漆黑的刀尖,毫无征兆地从那晋兵的下颚刺入,从天灵盖穿出。
鲜血瞬间喷涌,混入雨水中。
那晋兵瞪大眼睛,看着从栏杆外翻进来的“水鬼”。对方满身泥浆,眼神空洞得像条死鱼,只有手中的刀那是热的。
本来不及惨叫。
同样的戮,在南岸沿江的三里防线上同时爆发。
捂嘴、割喉、补刀。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窒息。
一刻钟后。
陈庆站在哨楼顶端,擦了擦刀上的血,对着北岸晃了三下火折子。
那一点火光在雨夜中稍纵即逝,却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油桶。
北岸黑暗中,冉闵提起那杆重逾八十斤的双刃矛。
这矛两头皆是两尺长的宽刃,通体乌黑,狰狞得像两条背对背的毒蛇。
“过江!”
“!”
……
“当当当——!”
凄厉的铜锣声终于炸响,但不是来自江防,而是来自已经冲上滩头的汉军!
蔡怀连盔甲都没穿戴整齐,披头散发地冲出中军大帐,手里的宝剑都在抖:“哪来的敌人?!他们长翅膀飞过来的吗?!”
“将军!江边全是人!前营……前营已经没了!”
亲兵浑身是血地扑倒在他脚下,声音里带着哭腔。
借着闪电划过长空的瞬间,蔡怀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无数竹筏如利箭般冲滩,那些汉军跳下竹筏,甚至不等整队,三人一组,像无数把尖刀直接捅进了晋军的方阵。
没有呐喊,只有刀锋切入骨肉的闷响。
“三三制!切碎他们!”
冉闵赤着上身,肌肉如花岗岩般隆起,他在乱军中最为显眼。
本不需要战马。
他整个人就是一台绞肉机。
双刃矛抡圆了横扫。
“崩!”
三名举盾试图阻挡的晋军,连人带盾被这一矛直接砸爆!
盾牌碎裂的木茬扎进血肉,三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落地时已是一滩烂泥。
太快了!太狠了!
晋军习惯了结阵对推,哪里见过这种打法?前排刚举盾,侧腰就被捅穿;刚回头防守,喉咙已被割断。
五千晋军,竟被这两千多汉军得哭爹喊娘,全线。
“那是石闵!是那个神!”
有人认出了那个在血雨中狂舞双矛的身影,惊恐地尖叫。
蔡怀死死盯着冉闵,羞愤瞬间冲昏了理智。他是名门之后,怎能败给一个胡人养的?
“备马!亲卫营随我冲!”
蔡怀翻身上马,带着五百亲卫骑兵,借着地势俯冲而下,“踩死他!给我把他踩成肉泥!”
马蹄声在雨夜中如雷鸣般滚过。
五百铁骑冲锋,那是足以碾碎一切步兵的钢铁洪流。
面对奔腾而来的骑兵,冉闵不仅没躲,反而停下了脚步。
他把双刃矛猛地往地上一。
入土三分,巍然不动。
然后,他从背后抽出两短矛,那是专门用来破甲的投枪。
腰腹发力,脊椎大龙猛地一弹。
“着!”
“嗖——”
短矛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骑兵连人带甲被直接贯穿!巨大的惯性带着尸体倒飞出去,狠狠撞翻了身后的同伴。
骑兵阵型瞬间一滞。
就在这一刹那,冉闵动了。
他拔出双刃矛,迎着马头,反向冲锋!
这一幕极具视觉冲击力——一个人,冲向一群马。
“找死!”
蔡怀正好冲到跟前,见这少年竟然敢步战冲骑,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借着马力,手中长枪直刺冉闵眉心。
这一枪,若是刺实了,便是大罗金仙也得透心凉。
冉闵甚至都没眨眼。
在枪尖距离眼球只剩三寸的瞬间,他脖颈微微一偏。
“嘶啦!”
枪锋擦着脸颊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避开了!
蔡怀瞳孔骤缩,还没等他收枪,就看到冉闵嘴角那抹狰狞的笑。
“给我趴下!”
冉闵手中的双刃矛没有刺人,而是借着旋转的离心力,那沉重的宽刃狠狠拍在了战马的前腿上。
“咔嚓!!”
那是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混杂着战马的悲鸣。
战马前蹄尽断,巨大的身躯轰然栽倒。
蔡怀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甩飞出去,脸先着地,狠狠在泥水里搓出两米远。
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一只沉重的军靴已经踩在了他的口。
“咳咳……”
蔡怀喷出一口血沫,骨至少断了三。
他艰难地抬起头。
冉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冰冷的雨水顺着肌肉线条流淌,手中那杆双刃矛正滴着粘稠的。
“晋军主将,就这点本事?”
冉闵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抽在蔡怀脸上,“这也配叫北伐?”
蔡怀满脸污泥,哪里还有半点名士风流。羞辱比死亡更让他难以忍受。
“石闵……你不过是仗着一身蛮力……”
“赢就是赢,输就是死。”
冉闵矛尖下移,抵住了他的咽喉,“我不降卒。给你个机会,跪下,叫声爷爷。”
这是把东晋世家的脸面往泥地里踩。
蔡怀双目充血,猛地一口血痰吐向冉闵。
“呸!胡狗!我是大晋……”
“噗!”
没有废话。
冉闵手腕微微一送。
宽大的矛刃瞬间贯穿了蔡怀的脖颈,将那句未说完的豪言壮语,连同颈椎骨一起切断。
蔡怀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旁,双眼圆睁,似乎至死都不敢相信,这人伐如此果断,连句遗言都不让他说完。
冉闵侧头避开那口血痰,面无表情地拔出战矛。
血如泉涌。
他一脚挑起蔡怀的尸体,单手抓着发髻,将其血淋淋的头颅高高举起。
雷声炸响,闪电照亮了那具无头尸身和冉闵如魔神般的身影。
“蔡怀已死!跪地不!!”
这一声咆哮,盖过了漫天风雨。
“当啷……”
第一把兵器丢在了地上。
紧接着,成片的兵器落地声响起。两千多名残存的晋军齐刷刷跪在泥泞中,瑟瑟发抖。
雨势渐收。
陈庆提着还在滴血的刀走过来,一脚踢开蔡怀的无头尸体,弯腰去搜身。
“都督,这老东西身上有好货。”
陈庆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铜牌,擦了擦上面的血迹,递给冉闵,“你看这是什么?不像是晋军的官印。”
冉闵接过铜牌。
入手冰凉,背面刻着复杂的云纹,正面只有一个古拙狰狞的“鬼”字。
哪怕是在这冰冷的雨夜,这块牌子也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邪气。
“天师道?”
冉闵眯起眼,指腹摩挲着那个“鬼”字。
他记得蔡怀是琅琊王氏的门生,怎么会随身带着这种江湖术士的东西?
“都督,咱们这次是不是捅了马蜂窝了?”陈庆缩了缩脖子。
“马蜂窝?”
冉闵将铜牌揣入怀中,看着北方渐渐散去的乌云,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捅的就是马蜂窝。”
他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战马,手中双刃矛直指邺城方向。
“把蔡怀的人头腌好,送给那个老疯子石虎。”
“告诉他,这第一口肉,我喂给他了。剩下的,我要自己吃。”
风雨停歇,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乱世的暴风雨,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