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的最后一天,外门下了场冷雨。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淅淅沥沥,敲打着屋瓦,声音不大,但绵长,像有人在耳边絮絮叨叨说了一夜的话。
天快亮时,雨停了,但阴云还没散,灰蒙蒙地压在天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辰是被钟声吵醒的。
不是平时的起床钟,而是一种更沉闷、更缓慢的钟声——铛……铛……铛……每一声间隔很长,像老牛的叹息。
他睁开眼,屋里还暗着。李默和赵四还在睡,石大力昨晚在矿场值夜,没回来。
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三声,不紧不慢。
苏辰起身,披上衣服,开门。
门外站着个杂役弟子,十五六岁模样,瘦得像竹竿,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递给苏辰。
“执事房派给你的活儿。”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飘飘的,像鬼。
苏辰关上门,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看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
“辰时,后山坟冢区,送祭品。——赵管事”
字迹潦草,墨色很淡,像是匆忙写就。
苏辰收起纸条,开始穿衣。
后山坟冢区,他知道那个地方。在外门后山的深处,一片荒凉的山坳里,埋着历代死去的青云剑宗弟子——大多是外门杂役,也有少数内门弟子,但都是没什么背景的,死了就草草埋在那里,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外门会派杂役去送祭品,算是例行公事。
这活儿没人愿意——阴森,晦气,还容易撞邪。以前都是抽签,谁抽到谁倒霉。但今年规矩改了,由执事房直接指派,美其名曰“磨炼心志”。
苏辰知道,这多半是陈枫那帮人搞的鬼。
这三个月,陈枫明里暗里找过他几次麻烦。在饭堂克扣伙食,在领物资时故意刁难,甚至有一次,趁他不在,带人搜了他的床铺——当然什么都没搜到,苏辰重要的东西都藏在后山矿洞里。
但陈枫没罢休。
这次派他去坟冢区,就是想恶心他。
苏辰没在意。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走出屋子。
外面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积着水洼,水里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几个早起的杂役在打水,看见苏辰,眼神都有些异样——显然,派他去坟冢区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没人跟他说话。
苏辰也不在乎,径直往执事房走去。
……
执事房在后门广场东侧,一座青瓦灰墙的二层小楼。苏辰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里面点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走进去。
屋里很空,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赵管事坐在桌后,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脸圆,肚子也圆,穿着执事袍,袍子绷得很紧,像要裂开。
他正在喝茶,茶很香,是上好的云雾茶。
听见脚步声,赵管事抬起头,看了苏辰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茶。
“东西在那边。”他用下巴指了指墙角。
墙角放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白布。苏辰走过去,掀开白布一角——里面是几碟糕点,几样水果,还有一小壶酒。都是最普通的祭品,不值钱。
“辰时之前送到。”赵管事说,“坟冢区有个守墓的老头,姓徐,东西交给他就行。”
苏辰提起竹篮:“是。”
“还有,”赵管事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送完祭品,顺便把坟冢区打扫一下。落叶啊,杂草啊,清理净。这是规矩。”
苏辰看了他一眼。
坟冢区那么大,一个人打扫,一天都不完。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头:“明白了。”
赵管事挥挥手,像赶苍蝇。
苏辰提着竹篮,走出执事房。
外面天更亮了,但阴云还没散,光线很暗,像傍晚。风很冷,带着雨后的湿气,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往后山走。
去坟冢区的路很偏。
从外门后山的小路进去,先是一片松林,松树很高,很密,遮天蔽,走在里面,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
穿过松林,是一片乱石滩。石头大小不一,形状怪异,有的像蹲着的野兽,有的像扭曲的人影。石头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很滑。
苏辰走得很小心。
竹篮不重,但提着走这么远的路,手臂还是有些酸。他换了个手,继续走。
过了乱石滩,路开始往上爬。
这是一段很陡的山路,没有台阶,只有人踩出来的土路。雨后泥泞,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苏辰把竹篮背在背上,手脚并用往上爬。
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山坳。
很大,三面环山,一面是断崖。山坳里密密麻麻立着墓碑——大多是木碑,少数是石头的,但都很简陋,上面刻着名字,有的连名字都没有,只写着“无名氏”。
墓碑之间长满了荒草,半人高,枯黄枯黄的,在风里摇晃。草间散落着纸钱,白色的,被雨水打湿,粘在地上,像一片片褪色的花瓣。
空气里有股味道。
不是臭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味道——泥土的腥气,草木腐烂的酸气,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死亡的沉寂之气。
苏辰站在山坳入口,看着这片坟冢。
风吹过,荒草簌簌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坟冢区深处,有一间木屋。
很小,很破,屋顶盖着茅草,墙上糊着泥巴,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木屋前有片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石桌旁蜷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很瘦,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服,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挂在竹竿上。他蜷在石凳上,抱着膝盖,头埋着,一动不动。
苏辰走过去。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老头的样子——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皮肤是那种不健康的灰黄色,嘴唇发紫。他闭着眼,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竹篮放在石桌上。
苏辰正要开口,忽然心头一悸。
预知能力发动了。
很微弱,只消耗了几个时辰的寿命。他“看见”一幅画面——三天后的这个时间,老头还蜷在这里,但已经没气了。身体僵硬,脸上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画面一闪即逝。
苏辰站在原地,看着老头。
活不过三天。
他想起纸条上的字——赵管事让他把祭品交给“守墓的徐老头”。眼前这个,应该就是。
正想着,老头忽然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浑浊,眼白泛黄,瞳孔灰暗,像蒙着一层雾。但当他看向苏辰时,那层雾忽然散开了一瞬,露出一丝极锐利的光。
“小子,”老头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你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
苏辰心头一紧。
“什么味道?”他问。
老头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咳嗽起来——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咳嗽。他佝偻着背,肩膀剧烈颤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
他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擦了擦嘴。手帕上沾着暗红色的血丝。
“祭品送来了?”老头问,声音更哑了。
“嗯。”苏辰指了指石桌上的竹篮。
老头看了一眼,又闭上眼睛:“放那儿吧。你可以走了。”
苏辰没动。
他想起预知画面里,老头死时的样子——孤零零一个人,蜷在石凳上,像条老狗。
“您……没事吧?”他问。
老头睁开眼,奇怪地看着他:“你关心我?”
“只是问问。”
老头笑了,笑声很,像枯叶摩擦:“有意思。这么多年,来送祭品的小子,不是吓得脸色发白,就是匆匆忙忙放下东西就跑。你是第一个问我有没有事的。”
苏辰没说话。
老头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坐。”
苏辰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
石凳很凉,透过衣服,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你叫什么?”老头问。
“苏辰。”
“苏辰……”老头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名字不错。来青云剑宗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老头眯起眼,“还习惯吗?”
“还行。”
“撒谎。”老头笑了,“灵兽园的活儿,不好吧?”
苏辰看了他一眼:“您怎么知道我在灵兽园?”
“你身上有火蜥蜴粪的味道。”老头说,“虽然洗过了,但那种腥气,洗不掉。我在灵兽园过十年,闻得出来。”
苏辰沉默。
老头又咳嗽了几声,这次咳得轻了些。他喘匀了气,说:“我年轻时候,也在灵兽园过。后来受了伤,不动了,就来守墓。一守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
苏辰看着这片坟冢,密密麻麻的墓碑,至少有几百座。
“这些墓里,埋的都是什么人?”他问。
“什么人都有。”老头说,“有跟你一样的外门杂役,累死的,病死的,练功走火入魔死的。也有内门弟子,外出执行任务死的,或者……死得不明不白的。”
他说到“不明不白”时,语气有些微妙。
“您见过很多死人?”苏辰问。
“见得多了。”老头看着远处的墓碑,“刚开始还记着名字,后来太多了,记不过来。反正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但苏辰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您……”他顿了顿,“您是不是快死了?”
问得很直接。
老头没生气,反而笑了:“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嗯,眼力不错。”老头点点头,“我确实快死了。暗伤发作,药石无用。大概……还有三天吧。”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苏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没必要。这老头活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不需要一个毛头小子安慰。
沉默了一会儿,老头忽然说:“小子,你想不想……做笔交易?”
苏辰瞳孔一缩。
“什么交易?”
老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我身上,还有点东西。不是金银财宝——那些东西,对我没用。是别的。”
“什么?”
“寿命。”老头说,“我年轻时闯荡过,得过些机缘。虽然现在暗伤缠身,但底子还在。大概……还剩三年阳寿。你想不想要?”
苏辰的手,悄悄握紧。
“怎么要?”
“我自愿给你。”老头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死后,把我埋了。不要立碑,不要留名,就找个不起眼的地方,挖个坑,埋了就行。”老头说,“然后……每年这个时候,来给我烧点纸钱。不用多,几张就行。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我。”
他说得很轻,但苏辰听出了一丝恳求。
很淡,但确实有。
“就这些?”苏辰问。
“就这些。”老头点头,“怎么样?三年阳寿,换你每年几张纸钱,划算吧?”
苏辰没说话。
他在想。
三年阳寿,对他来说,不算多。但也不少了。如果能换来实力提升,或许值得。
而且……这老头看起来,是真的想找个人,记住他。
三十年守墓,见惯了生死,临死前,却怕被人忘记。
很讽刺。
“我需要考虑一下。”苏辰说。
“考虑什么?”老头笑了,“怕我骗你?”
“不是。”苏辰摇头,“只是……需要想想。”
“行,你想想。”老头闭上眼睛,“想好了,晚上再来找我。我大概……还能撑到晚上。”
说完,他又蜷起身子,不动了。
苏辰站起身,提起竹篮:“祭品我放屋里?”
“嗯。”
苏辰走进木屋。
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个柜子。床上铺着草席,席子上有一床薄被,被面补丁摞补丁。桌子上摆着几个碗,碗里是没吃完的稀粥,已经馊了。
他把竹篮放在桌上,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忽然停在床上。
枕头下,露出一角东西。
是块布,颜色很旧,但还能看出是粉色的。苏辰走过去,轻轻抽出来——是块绣帕,巴掌大,上面绣着一朵荷花。
荷花绣得很歪,针脚粗糙,一看就是新手绣的。但绣的人很用心,每一针都扎得很密。
绣帕的角落,绣着两个字:
“阿荷”。
字迹稚嫩,但工整。
苏辰看着绣帕,沉默了一会儿,又把它塞回枕头下。
转身,走出木屋。
老头还蜷在石凳上,像睡着了。
苏辰没吵醒他,默默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