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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七月,雨季来了。

大兴安岭的雨季,不是江南那种绵绵细雨,而是瓢泼大雨,一下就是几天几夜。山里的河水暴涨,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树枝,甚至野兽的尸体,咆哮着冲下山。

往年这时候,屯里人都很紧张。因为屯子建在山脚下,一旦发山洪,最先遭殃的就是他们。

但今年,王建国提前做了准备。

他花了一个月时间,带着全屯子的劳力,在屯子周围修了一道防洪堤。堤坝用石头垒成,外面抹了水泥,结实得很。

“建国,这得花多少钱啊?”有老人问。

“不多,几百块。”王建国轻描淡写地说。

其实花了不止几百,光水泥就花了一千多。但他不说,说了别人也不懂。

堤坝修好的第三天,大雨来了。

那天下午,天突然黑了。不是阴天那种黑,是像锅底一样的黑。接着,雷声滚滚,像在头顶炸开。

“要下大雨了!”有经验的老猎人喊。

王建国立刻组织人上堤坝。他让青壮年上堤巡逻,老人孩子妇女都撤到高处。

“建国哥,这雨太大了,堤坝能顶住吗?”林月穿着蓑衣,跟在王建国身后。

“能。”王建国说,“我计算过,除非是百年一遇的大洪水,否则没问题。”

“可是……”

“没有可是。”王建国打断她,“相信我。”

雨越下越大,像从天上往下倒水。屯子里的土路很快就成了泥塘,低洼的地方已经积了水。

山上的洪水下来了。浑浊的河水像一头野兽,咆哮着冲向堤坝。

“轰!”

水撞在堤坝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堤坝晃了晃,但没倒。

“顶住了!”有人欢呼。

“别高兴太早!”王建国喊,“这只是第一波!”

果然,更大的洪水来了。这次的水里夹着巨石、树木,像攻城锤一样砸向堤坝。

“砰!砰!砰!”

堤坝被砸得直颤,但依然屹立不倒。

王建国站在堤坝上,浑身湿透,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他在计算,如果堤坝真的撑不住,该怎么撤退。

“建国!那边裂了!”有人喊。

王建国冲过去,看到堤坝中间裂开一道缝,水正从缝里渗进来。

“拿沙袋!快!”

几十个人扛着沙袋冲过来,堵在裂缝处。但水压太大,沙袋刚堵上就被冲开。

“不行!堵不住!”

王建国一咬牙:“用我的办法!”

他让人找来几粗木头,削尖一头,进裂缝里,再用铁锤砸进去。木头卡在裂缝里,暂时止住了水。

“这只是暂时的!”王建国喊,“得想办法加固!”

“怎么加固?”

“用水泥!”王建国说,“把所有水泥都搬来!”

全屯子的人都动起来了。老人孩子搬不动水泥,就帮忙烧热水——水泥得用热水和,凉水和不开。

一袋袋水泥扛上堤坝,和上热水,抹在裂缝处。水泥很快凝固,裂缝被堵住了。

“好了!”王建国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更大的危机来了。

上游的一座小水库,撑不住了。

那座水库是前几年修的,质量一般,平时蓄水浇地,雨季泄洪。但今年雨太大,水库的水位涨得太快,泄洪口又小,水排不出去。

“建国!水库要垮了!”一个从上游跑下来的人喊。

王建国心里一沉。水库要是垮了,下游的屯子都得遭殃。

“通知下游的屯子,赶紧撤!”

“已经通知了!可是……”

“可是什么?”

“水库下面有个屯子,叫小杨屯,里面住着几十户人家。他们不肯撤,说房子在这儿,死也要死在这儿。”

“糊涂!”王建国骂了一声,“我去看看!”

他带着几个人,冒雨往上游跑。水库在小杨屯上游三里地,平时走路要半个时辰,现在下大雨,路更难走。

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小杨屯。屯子已经被水围了,水已经涨到腰了。

“老杨!老杨!”王建国喊。

一个老头从屋里出来,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谁啊?”

“我是大兴屯的王建国!水库要垮了,你们赶紧撤!”

“不撤!”老头梗着脖子,“我祖祖辈辈都住这儿,死也要死在这儿!”

“糊涂!”王建国冲过去,“房子没了可以再盖,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王建国一把拽住老头,“赶紧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老头还想挣扎,但王建国力气大,硬是把他拽了出来。

“乡亲们!水库要垮了!赶紧撤!往高处撤!”王建国大喊。

小杨屯的人这才慌了,纷纷从屋里出来,往高处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水库垮了。

几十万立方的水,像脱缰的野马,冲了下来。

“快跑!”王建国拽着老头,拼命往高处跑。

水在后面追,人在前面跑。有人摔倒了,被水冲走。王建国想去救,但水太急,本来不及。

“建国!小心!”有人喊。

王建国回头,看到一大树被水冲下来,正朝他撞来。

他本能地往旁边一扑,树擦着他的身子冲过去,把他撞得一个趔趄。

“咳咳……”王建国呛了口水,挣扎着爬起来。

水还在涨,已经涨到口了。

“抓住!”一绳子扔过来。

王建国抓住绳子,被拉上了高处。

是小杨屯的年轻人,刚才被他救的那个。

“谢谢……”王建国喘着粗气。

“该我谢你。”年轻人说,“要不是你,我们都得死。”

高处,小杨屯的人都聚在一起,看着下面的汪洋,哭的哭,喊的喊。

“我的房子啊……”

“我的粮食啊……”

“都没了……”

王建国看着,心里难受。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清点人数!”他喊,“看看少了谁!”

清点下来,少了三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妇女,一个孩子。

“我爹……我爹没上来……”一个年轻人哭着说。

“我闺女……我闺女也没上来……”

王建国一咬牙:“我下去找!”

“不行!水太急了!”

“不行也得行!”王建国说,“那是三条命!”

他找了绳子绑在腰上,另一头绑在树上,然后跳进水里。

水很急,水里全是杂物。王建国一边游一边躲,眼睛在水面上搜寻。

找到了!那个老人,抱着一木头,在水里漂着。

王建国游过去,抓住老人:“大爷!抓住我!”

老人已经迷糊了,但本能地抓住王建国。

王建国拖着老人,往岸边游。绳子勒得他腰生疼,但他顾不上。

快到岸边时,一树枝冲过来,划破了他的胳膊。

“嘶……”王建国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松手。

岸上的人把他们拉上去。老人已经昏迷了,但还有气。

“还有两个!”王建国说完,又跳进水里。

这次找的是那个妇女。她在水里挣扎,已经没力气了。王建国游过去,抓住她,往岸边拖。

拖到一半,绳子断了。

“糟了!”岸上的人喊。

王建国心里一沉。没了绳子,他游不回去。

“抓住!”岸上又扔下一绳子。

王建国抓住绳子,继续往岸边游。这次他不敢大意,游得很小心。

终于上了岸,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还有一个……”他喘着气说。

“建国,你歇会儿吧。”有人说。

“不行……”王建国挣扎着站起来,“那是个孩子……”

“可是……”

“没有可是。”王建国说,“那是条命。”

他第三次跳进水里。

这次找的是那个孩子。孩子小,被水冲得远。王建国游了很久才找到。

孩子抱着一只木盆,在水里漂着,已经吓傻了。

“别怕,叔叔来救你。”王建国游过去,抓住木盆。

就在这时,一股暗流卷来,把王建国和孩子一起卷了进去。

“咳咳……”王建国呛了好几口水,但他死死抱着孩子,不松手。

暗流把他们卷向一个漩涡。王建国知道,要是被卷进去,就完了。

他拼命蹬水,想挣脱暗流,但没用。暗流太强了,他挣不开。

眼看就要被卷进漩涡了,王建国一咬牙,把孩子往上一托——

“抓住!”

岸上的人扔下绳子,孩子抓住了绳子。

但王建国,被卷进了漩涡。

“建国!”

“王大哥!”

岸上的人惊呼。

王建国只觉得天旋地转,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鼻子、嘴巴、耳朵。

他要死了吗?

不,他不能死。他重活一世,还没活够呢。

他强迫自己冷静,放松身体,顺着水流转。转了不知道多少圈,终于被甩出了漩涡。

他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在那儿!”岸上的人喊。

绳子扔过来,王建国抓住,被拉上了岸。

“咳咳……”他趴在地上,吐了好几口水。

“建国,你没事吧?”有人问。

“没……没事……”王建国摆手,“孩子呢?”

“救上来了,没事。”

王建国松了口气,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笑了。

活着,真好。

雨下了三天三夜,终于停了。

洪水慢慢退了,露出被淹的房屋、田地。小杨屯的房子全倒了,庄稼也全毁了。

大兴屯的堤坝保住了,屯子没被淹,但田地被淹了一大半。

“今年要饿肚子了。”有老人叹气。

“不会。”王建国说,“我有办法。”

他带着人去山里打猎、挖野菜、采蘑菇。又把剩下的黄金拿出一部分,去县里买了粮食,分给屯里人。

“建国,这粮食我们不能白要。”有人说。

“不是白要。”王建国说,“等来年收成了,你们再还我。”

“那行,等来年一定还!”

粮食分了,人心也稳了。屯里人都念王建国的好,说他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建国啊,这次多亏了你。”林大山说,“要不是你,咱们屯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应该的。”王建国说。

“不过……”林大山压低声音,“我听说,小杨屯那边,有人对你不满。”

“为什么?”

“他们说,要不是你修堤坝,把水堵住了,水库也不会垮,他们屯也不会被淹。”

王建国笑了:“这是什么歪理?我不修堤坝,我们屯也得被淹。水库垮了,是因为雨太大,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有些人就爱胡搅蛮缠。”林大山说,“你小心点。”

“我知道了。”

王建国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在意。他现在在屯里威望很高,不怕人嚼舌。

洪水退了,但留下了一地狼藉。房屋要修,道路要补,田地要清。

王建国带着人,一样一样。他出钱,出粮,出力,屯里人出工。了两个月,总算把该修的修了,该补的补了。

这天,王建国带着林月进山打猎。他想弄点野味,给张晓慧补身体。

走到半路,林月突然说:“建国哥,你看那儿!”

王建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处山体滑坡。滑坡的地方露出一个洞口,黑漆漆的。

“那是什么?”林月问。

“不知道,去看看。”王建国说。

两人走过去,洞口不大,但很深。王建国用手电筒往里照,看到里面堆着很多箱子。

又是箱子。

王建国心里一动。他爬进去,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是枪,崭新的。

又打开一个箱子,是。

再打开一个,是手榴弹。

这是军火库!

王建国兴奋了。有了这些军火,他就有了自保的资本。

“建国哥,这是什么?”林月爬进来,看到箱子里的枪,吓了一跳。

“军火。”王建国说,“本人留下的。”

“这……这怎么办?”

“藏起来。”王建国说,“这些东西,现在不能用,但以后可能有用。”

“可是……”

“没有可是。”王建国说,“林月,这件事,谁也不能说,包括你爹。”

“我……我知道了。”

两人把洞口重新伪装好,做了记号。然后继续打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王建国心里,已经开始了新的盘算。

军火,黄金,人脉,他都有了。接下来,就是等。

等改革开放,等时机成熟。

到那时候,他就是站在风口上的人。

打猎回来,王建国把野味分了,自己留了一份,给张晓慧炖汤。

张晓慧的腿好多了,已经能慢慢走路了。但王建国还是不放心,让她多休息。

“建国哥,你别忙了,我自己来。”张晓慧说。

“没事,你坐着。”王建国说,“汤马上就好。”

许欣和林月在旁边帮忙,一个烧火,一个切菜。三个姑娘说说笑笑,气氛很好。

王建国看着,心里很暖。

这一世,他有了家。

虽然这个家有点特殊,但他很满足。

汤炖好了,四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建国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许欣问。

“我想开个砖窑。”王建国说。

“砖窑?”

“嗯。”王建国点头,“咱们屯盖房子,用的都是土坯,不结实。我想开个砖窑,烧砖。这样以后盖房子,都用砖,结实,还好看。”

“可是……烧砖得用煤,咱们这儿没煤啊。”

“有。”王建国说,“后山有煤矿,我知道在哪儿。”

“真的?”

“真的。”王建国说,“我打算明年开春就。”

“那得花不少钱吧?”

“钱不是问题。”王建国说,“我有。”

三个姑娘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她们知道王建国有钱,但不知道有多少。不过她们不问,王建国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们。

吃完饭,王建国去院子里劈柴。许欣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建国,我有话跟你说。”

“说。”

“我爹……我爹可能要了。”许欣小声说。

王建国手一顿:“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应该快了。”许欣说,“我爹说,他以前的同事写信来,说上面的政策要变了。”

“那……你要回城吗?”

“我不知道。”许欣摇头,“我爹说,要是能回城,就回去。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不想回去。”许欣看着王建国,“我想留在这儿,跟你在一起。”

王建国心里一暖,但嘴上说:“别犯傻。能回城是好事,多少人想回都回不去。”

“可是……”

“没有可是。”王建国说,“如果真能回城,你就回去。不过……你可以经常回来看看。”

“那你呢?”

“我?”王建国笑了,“我在这儿挺好的。有房子,有地,有你们。我不想走。”

许欣不说话了,低下头。

王建国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不说。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

晚上,王建国躺在床上,想着许欣的话。

许明远要了,这是好事。但许欣要是回城了,他们之间……

他摇摇头,不再想。

这一世,他不再强求。该是他的,跑不了。不该是他的,求不来。

他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老天。

窗外,秋风起了。

王建国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到了未来——砖窑冒着烟,一车车红砖运出去。屯里盖起了新房子,孩子们在新学校里读书。三个姑娘站在他身边,笑得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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