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二天,大年初二。
天刚亮,爸爸就起床了。
他经过我的房间时停了一下,手放在门把上,想开门。
最后还是松手,下楼了。
我跟着他,来到一个漂亮的小区。
开门的女人穿着红毛衣,很喜庆。
一个小男孩跑出来,一把抱住爸爸的腿。
“爸爸!新年快乐!”
爸爸弯腰抱他,掏出红包:
“小宝新年快乐。”
又拿出另一个,递给女人:“给,你的。”
女人接过,笑得很甜:“谢谢老公。”
“老公”。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妈妈从来没这样叫过爸爸。
她总是连名带姓地叫“程建国”。
像叫陌生人。
爸爸抱着小宝进屋,女人跟在身后,很自然地接过他外套挂起来。
“吃饭了吗?我炖了汤,给你盛一碗?”
“不用,刚吃过。”爸爸语气很温和,“给小宝盛点吧,长身体。”
小宝从爸爸怀里滑下来,跑去拿自己的画:“爸爸看!我画的全家福!”
画上是三个人:爸爸、妈妈、小宝。
三人手拉手,笑得很夸张。
爸爸看得很认真。
“画得真好。我们小宝真有天赋。”
“以后爸爸送你去学画画,当个小画家。我们小宝想做什么都行。”
我看着画,想起我也画过全家福。
但爸爸总是很忙,没时间看。
最后是妈妈看的,她说:“怎么把你爸画得这么严肃?重画。”
我重画了三次,她都不满意。
最后那张画被扔进了垃圾桶。
因为“画得不对”、“颜色太暗了”、“笑得不够开心”。
妈妈想要一张完美的全家福。
但我们的家从来就不完美。
所以她永远不满意。
而妈妈和爸爸从未对我说过“你想做什么都行”,只有“你必须做到什么”。
爸爸耐心地陪小宝搭积木,拼拼图,看动画片。
小宝咯咯地笑,爸爸也笑,笑容很放松。
小宝跑得太急摔倒了,哇哇大哭。
爸爸赶紧把他抱起来哄。
“不哭了不哭了,爸爸吹吹,痛痛飞走。”
小宝慢慢不哭了,抽着鼻子说:“爸爸吹吹就不疼了。”
爸爸真的低头,轻轻吹了吹他的手。
画面很温柔。
温柔得让我想哭。
因为我也摔过。
五岁那年,我在家里跑,绊倒额头磕在茶几角上,流了很多血。
爸爸在书房,听见声音跑出来,看见我一脸的血,脸都白了。
但他没有抱我。
他站在原地,对妈妈吼:“你怎么看孩子的?!”
妈妈哭着抱我去医院。
缝针的时候,我疼得发抖,爸爸在走廊里抽烟,一接一。
后来我问他:“爸爸,你为什么不抱我?”
他说:“我害怕。”
我一直不懂他怕什么。
现在懂了。
他怕我像现在这样,真的出事。
所以他不敢抱我,不敢对我太好,不敢让我太依赖他。
因为他知道,他可能留不住我。
所以他把那些来不及给我的爱,都给了另一个孩子。
一个健康的、不会突然死掉的孩子。
这样……至少有一个小孩,能完整地得到他的爱。
其实爸爸没错。
只怪我生了这个让我永远得不到完整一切的病。
两个小时后,爸爸要走了。
小宝抱着他不让走:“爸爸再陪我一会儿嘛。”
“爸爸明天再来。”爸爸亲了亲他的脸,“明天给你带新玩具,好不好?”
“拉钩!”
他们认真地拉钩,像在做重要的承诺。
爸爸出门时,女人送他到电梯口,帮他理了理衣领。
“路上小心。”
爸爸点头,顿了顿。
“对了,继业最近身体不太好,我可能……得多花点时间在他那边。”
女人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
“我知道。孩子要紧。”
就在这时,小宝突然拽住爸爸裤腿,红着眼大喊:
“爸爸!你被骗了!继业哥哥本没生病!他骗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