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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黑冰台的动作,快如雷霆,准如尺规。

嬴政的怒火与决心,透过章邯化作了冰冷高效的铁腕。周青臣的府邸被连夜查抄,不仅搜出了更多与各地反对派官员往来的密信(其中不乏对天工院恶毒的诅咒和对新政的蓄意阻挠计划),更查获了一批尚未销毁的、用旧制量器盘剥百姓田租的原始账册——铁证如山。

顺藤摸瓜,数名在朝堂上为周青臣摇旗呐喊的博士、言官,以及两位在地方郡县暗中阻挠新度量衡推行、并涉嫌贪渎的郡守,被迅速锁定。他们的罪状被精心罗列:有的与方士余孽勾结(利用旧丹方中的矿物知识解读“禁忌碎片”),有的利用职权打压匠户赴考(有受害匠户的血泪控诉为证),有的则在赋税、徭役中系统性利用新旧度量差异中饱私囊(有比对清晰的账目)。

嬴政没有举行大规模公审。他采用了更令人胆寒的方式:一份份加盖皇帝玺印、罗列着具体罪证(精确到时间、地点、涉及钱粮数目、往来书信节选)的诏书,直接送达这些官员府邸或任职所在地。罪名从“诽谤国策”、“勾结妖人”、“贪渎枉法”到“阻挠新政”、“离间君臣”,不一而足。处罚却高度一致:主犯斩首或赐死,家产抄没,直系亲属流徙边塞;从犯及知情不报者,视情节夺爵、贬谪、罚为城旦。

没有公开的辩论,没有冗长的审判。只有基于“证据”的、冷酷无情的定点清除。咸阳街头,几颗曾经显赫的头颅被悬于市集;通往朔方、南越的囚车队伍,在春里带起滚滚烟尘。

朝野上下,为之噤声。反对派的喉舌被粗暴地割掉,核心网络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嬴政用行动宣告:任何试图用“天道”、“妖妄”等模糊概念攻击新政核心的行为,都将迎来基于“事实”与“法度”的精准、致命回击。清洗的目的不仅是惩罚,更是震慑——新政不容置疑,皇帝的意志不容挑战,而挑战的代价,将是身家性命。

在朝堂血腥清洗的同时,扶苏的密奏,安静地呈递到了嬴政案头。

奏疏很长,用词谨慎,却饱含挣扎与思考。扶苏没有直接评价新政优劣,而是详细记录了栎阳之行的所见:工室中利用度量混乱的层层盘剥,市集上因“准”与“不准”引发的与公道,匠户家庭在希望与恐惧间的摇摆,以及蒙学堂那些孩子眼中对“另一种可能”的懵懂渴望。

他写道:“儿臣往读圣贤书,知‘民无信不立’。然于栎阳,方知‘信’之一字,于黔首而言,首在‘衡器准、斗斛平’。尺寸之差,可决一家温饱;毫厘之欺,足灭小民之望。父皇推行新度量,非仅为器用之变,实乃于天下立一‘可见、可触、可较’之‘信基’。此基不立,纵有仁政良法,落于实处,恐皆成画饼,甚或为奸吏盘剥之利器。”

他也直言困惑与忧虑:“然立基之难,甚于摧城。非止旧利梗阻,更在人心之惰、之惧。匠人畏错,孩童懵懂,官吏阳奉阴违,博士以玄虚攻实证……更兼探索之路,步步荆棘,如匠偃,几死而功未显,徒授人以柄。长此以往,恐新政未成,而人心已疲,怨望暗生。”

奏疏的最后,扶苏提出了自己的思考:“儿臣愚见,或可‘宽严相济,显隐有别’。于朝堂市井,当以严法立‘信基’,清蛀虫,如父皇所为,此乃‘显’道。然于天工院、蒙学堂之内,或需稍宽‘试错’之限,予探索者一线生机、些许鼓舞;更可将蒙学所授‘实学’,与民生疾苦更密结合,使其‘有用’之处,更速显于百姓眼前,以收实效而固民心,此乃‘隐’道。显道立威,隐道固本,或可减缓阻力,以待幼苗渐长。”

嬴政反复阅看这份密奏,苍白的脸上露出复杂神色。有欣慰,扶苏确在观察思考,且抓住了“信基”这个关键;也有感慨,儿子看到了问题的复杂与艰难,却尚未完全理解这背后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更有决断,扶苏提出的“显隐有别”,虽显稚嫩,却暗合他部分心思。

“显道,朕已在行。”嬴政对侍立的赵高低语,目光却投向殿外,“这隐道……他倒是提醒了朕。光有压制和恐惧不够,还需让人看到切实的好处,哪怕很小。”

他提笔,在扶苏的奏疏上批了几个字:“所见渐实,所思仍浅。可留意‘隐道’之效,察其如何‘有用’于民。” 这是鼓励,也是进一步的考察。他没有召见扶苏,却让赵高将一批来自各郡关于新农具试用反馈、标准器推行后市场减少的简要汇报,送至扶苏处。

天工院内,“试误录”的设立,如同一把双刃剑。

表面上,它安抚了部分匠人的情绪,允许在严格规程和记录下进行“安全”的探索。一些年轻匠师开始更积极地尝试改进工具、优化流程,并将失败过程详细记录,以期获得“记录之功”,甚至博取进一步研究的许可。

但在水面之下,更隐秘、更危险的探索,也因此获得了某种“合法”的掩护。几位被嬴政默许的核心人员,开始有意识地将黑碑知识中一些更基础、但暂时看不出直接“实用”价值的研究方向,拆解成一个个看似寻常的“试错”。

例如,对物质基本性质的探究,被包装成“寻找更佳铸造材料”的试验;对能量转换的初级思考,隐藏在“改进水力鼓风效率”的测试中;甚至一些极其基础的数学推演,也被融入“优化仓库储粮空间计算”的实务里。他们严格遵循规程,记录详实,成果(无论成败)皆纳入“试误录”,使其看起来完全符合“务实”要求。

然而,负责审查“试误录”的章邯属吏,却益感到棘手。这些记录越来越专业、深奥,他们难以判断哪些是真正的“试错”,哪些可能隐藏着超越当前理解范畴的探索。章邯只能命令:“凡记录清晰、过程合规、未引发事故者,皆予通过。然需加倍留意,有无匠人私下串联、交换超出范围的‘想法’。”

知识的种子,在“安全”的土壤下,以更分散、更隐秘的方式,继续扎。

宗室老臣赢傒(xi)的“垃圾”情报分析,却将他引上了一条歧路,或者说,一条更加疯狂的道路。

他的方士团队从那些废稿、演算碎片中,确实拼凑出了一些令人心惊的符号和术语片段,诸如“链式”、“临界”、“增殖”、“裂变”等,这些词汇与之前“聚变”、“星辰之力”混杂在一起,辅以大量无法理解的几何图形和算式草稿。

赢傒的方士们基于自身的方术知识,对这些碎片进行了大胆(且荒谬)的解读。他们认为,天工院的核心秘密,并非普通的“奇技”,而是一种能够“点石成金”、甚至“创造毁灭”的“造化秘术”。那些符号代表了“五行生克”的极致推演,“链式”意味着法术效果的连环爆发,“临界”是施法的关键节点……

“据这些碎片,”首席方士言之凿凿地向赢傒禀报,“天工院所图,绝非寻常器物。他们似在尝试以金石为媒,以数算为咒,引动天地间某种至极之力。此力可控,则或可凭空生金铁、催谷粮;失控,则恐有山崩地裂之威!爆炸,或许只是其中一次小小的失控。”

这个结论,让赢傒既恐惧又极度兴奋。恐惧于皇帝掌握着如此可怕的力量,兴奋于自己可能窥见了这力量的边缘。他不再满足于窃取“知识”,一个更大胆、更危险的念头开始滋生:如果这种“造化秘术”真的存在,并且威力如此巨大,那么,是否有可能……将其用于非常之事?

他想起了被流放的公子,想起了朝堂上对皇帝“沉迷邪术、倦怠朝政”的私下非议,更想起了皇帝近来罕见的、却血腥的清洗。一个模糊的、足以诛灭九族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成形:设法获取更核心的“秘术”线索,甚至……制造一次“更大”的、“意外”的失控,矛头直指……

这念头让他浑身战栗,却又如同毒藤般缠绕不去。他下令,加大对天工院“垃圾”的收集,并开始利用家族势力,秘密搜罗对皇帝新政不满、或因清洗而心怀怨恨的失意官吏、武将,甚至是……戍卫咸阳的军中中下层军官。一张更黑暗的网,开始编织。

蒙学堂第一批“苗子”的名单,被章邯记录在册,本意是关注与保护。然而,在这旋涡般的时局中,“关注”往往意味着风险。

阿禾的父亲接连又接到了几单来自“神秘贵人”的家具定制,要求奇特,酬金异常丰厚,但总会似无意间问起阿禾在学堂学了什么、对图形有何特别心得。父亲起初欣喜,后来渐觉不安,以“孩子学业为重,不敢分心”为由,推掉了后续的活计。

脸上带疤的刑徒之子家中,某夜被人从门缝塞入一袋钱币和一张字条,写着“此子有天分,困于匠户可惜,愿资助其另投名师,习真正大道”。父亲惊恐万分,连夜将钱币和字条交予了坊间里正,辗转报到了章邯处。

苇的家庭最为贫困,母亲早逝,父亲是个酗酒的更夫。近却有人找到其父,愿意出高价购买苇在学堂里画的那些“古怪架子”图样,甚至暗示可以帮其父谋个轻松差事。烂醉的父亲糊里糊涂答应下来,幸亏苇机警,发现父亲动了她的炭笔和粗麻布,哭喊着去找了徐无。

章邯意识到,这些孩子和他们的家庭,已经被不同的眼睛盯上了。有的是想窃取“天赋”或早期成果,有的则可能想以此制造事端,攻击蒙学堂“蛊惑童蒙、致使家宅不宁”。他加强了这些家庭周边的暗哨,并让徐无以“巩固教学”为由,将这几个孩子暂时集中在学舍内住宿,减少与外界的非必要接触。

危险如同渐渐合拢的阴影,笼罩在这些刚刚显露出些许异样的幼苗之上。

而就在这纷乱局势中,天工院最深处,一项从未出现在任何明面文书上的秘密研究,在嬴政的默许和章邯的绝对控制下,悄然启动。

研究场所不在天工院主区,而在渭水之畔一处有重兵把守的旧冶炼工坊内。参与者只有三人:一名精通金属冶炼与锻造的老匠宗,一名对黑碑中力学原理理解最深的核心学者,以及章邯本人。

研究的课题,源于黑碑知识中关于“投射物精确打击与能量释放效率”的基础原理,结合当前大秦最强的远程武器——弩。

目标不是创造全新的武器,而是基于新确立的“精确”标准与材料认知,对现有弩机进行从材料、工艺到设计的全面量化改良与标准化生产。

老匠宗负责据新标准,重新筛选和冶炼弩臂、弓弦、弩机括(扳机)的专用材料,探索更稳定、更强劲的合金配比与热处理工艺。

学者负责将弩的发力过程分解、量化,计算弩臂的最佳弯曲弧度与回弹速度、弩箭重心与飞行的稳定关系、弩机括的击发阻力与可靠性平衡点。

章邯则负责将所有这些参数,转化为一套可以量产的、误差控制在极严格范围内的标准图纸和工艺流程。他们要制造的,不是一两把“神弩”,而是未来可以大规模装备军队的、每一把性能都高度稳定可靠的“制式精确弩”。

这研究没有“试误录”,只有最严格的保密和最直接的应用导向。所有试验数据、失败品、甚至讨论的草稿,每结束后均由章邯亲自检视并销毁。

这是黑碑知识,第一次明确地、系统性地转向军事应用。嬴政知道,内部的敌人或许能用政治手腕清洗,但外部的威胁(如匈奴)和未来可能的更大动荡,需要更强大的、建立在全新认知基础上的武力来保障。他要播种的,不仅是文明,还有捍卫这文明幼苗的、最锋利的铁与火。

渭水畔的工坊内,炉火夜不息,敲打声与低语被淹没在滔滔水声中。一把把经过反复测量、校准、测试的弩机原型被制造出来,又在严格的测试中被淘汰或改进。无人知晓,这里正悄然锻造着可能改变未来战争形态的利齿。

咸阳内外,清洗的血腥、朝堂的噤声、暗处的窥探、幼苗的危机、利齿的磨砺……所有线索,都在这个春天里疯狂生长、交织、碰撞,酝酿着一场远超任何人想象的巨大风暴。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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