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需要大船,这种小木船稍远些就是玩命。
其次,捕鱼需要许可证,而这年头办证可不容易……
此时,以何文耀为首的十人队伍——原本八人,又添了两个小女孩——正坐在海边一间破木屋前。
几名皮肤黝黑、浑身鱼腥味的渔民殷勤招待着。
“同志,请稍等,我们房头马上到。”
“好,不急。”
何文耀慢悠悠喝着白开水,看向两个新加入的小女孩,笑道:
“丫头,待会儿要坐船出海,怕不怕?”
“才不怕呢,我们常坐船的!”
“哥哥,我会划船!”
“我会游泳……”
两个小女孩活泼得很,丝毫没有离开“父亲”
的恐慌,眼里满是欢喜。
毕竟刚吃了两个大馒头,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正说着,远处走来三个男人。
“东叔、辉叔、华叔……”
渔民们连忙招呼。
何文耀等人回头望去。
“这些人什么来路?”
林耀东一边打量何文耀一行人,一边暗自琢磨。
在他眼里,这群人颇为怪异:五人身姿挺拔,显然是军人出身;三人坐姿粗放,甚至有人把脚搁在凳子上,活脱脱的混混做派;更离谱的是还有两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裹着拖地的大棉衣。
如此组合,林耀东自诩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
“各位兄弟好,我是林耀东,塔寨村的当家人。”
他抱拳上前,言语间刻意抬高身份,借整个塔寨给自己撑场面。
“林老板好,我是何文耀,这几位都是我兄弟。”
何文耀起身回礼,直截了当道:
“听说林老板有船能去港岛,我们特地找来的。”
“去港岛?”
林耀东眼珠一转,坐下摇头:
“出海钓鱼没问题,但去港岛,我们这儿可没船。”
“京海码头每天都有船过海,船票也不贵。”
“何兄弟要去港岛,该去京海才对,来这穷乡僻壤怕是找错地方了。”
几名渔民听得一脸茫然,林宗辉和林耀华也摸不着头脑。
何文耀却心知肚明——这是林耀东在试探。
他微微一笑,吩咐道:
“兔子,建国,到地方了,轮胎不用带了,把东西拿出来。”
“明白!”
兔子和王建国立刻抽刀划开一直携带的轮胎。
“这是……?”
林耀东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轮胎里赫然藏着短枪。
兔子和王建国迅速将枪分发给医生、王建军,以及刘华强三人。
医生和王建军熟练地藏好家伙,刘华强三人则兴奋地摆弄着新到手的武器。
“林老板,我们兄弟大老远从北边来,没打听清楚可不会贸然上门。”
何文耀似笑非笑地看着林耀东。
林耀东透过金丝眼镜,眼中精光一闪,试探道:
“兄弟是吃大茶饭的?”
这个词一出,在场只有何文耀听懂了,足见林耀东见识不凡。
“那倒不是。”
何文耀摇头笑道:
“我们去港岛是做生意的,带家伙只为。”
“林老板应该知道,港岛那边社团多。”
“社团?”
林耀东眼神一凝——这可不是普通人会用的词。
“好!”
他点点头,正色道:
“何兄弟是明白人,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一个人650,你们打算去几个?”
“650?”
听到这个数字,林耀东身后的两人顿时呼吸粗重,眼睛发红。
虽然同是塔寨房头,但林耀东26岁就开始跑船往返港岛。
在林宗辉、林耀华眼里,这不过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谁能想到送一个人就能赚650?
这在八十年代初,抵得上城里工人一年的收入。
塔寨种地的收成,年景不好时都挣不到这个数。
“650?”
何文耀眉头紧锁。
他不是付不起,等到了港岛做生意,六万块都不在话下。
问题是现在全部家当才三万多,一次性付6500船费,到港后十个人靠两万块恐怕撑不过两个月。
“林老板,我们十个人都要过海。”
“专程来塔寨找你,是听说你讲道义。”
“650的船票,未免太贵了。”
——
见何文耀砍价,林耀东反而笑了。
这下他彻底确信对方真是来坐船的。
灌了口白开水,林耀东沉吟道:”十个人确实是大生意。”
“这样,每人600,十人六千。”
“就当交个朋友。
以后要回来,我随时接应。”
这话摆明是把他们当成了亡命之徒。
何文耀懒得解释,余光扫向医生。
医生会意,猛地拍桌:”林老板,我们不是 ** !”
“到港岛就两小时航程,划船都不过五小时。”
“这点路收六百一人?”
王建军三人立即手按衣内,气腾腾。
刘华强虽然没反应过来,但也跟着掏枪比划:”姓林的,六百块够包你整条船了!”
林宗辉厉声道:”敢在塔寨动家伙?”
林耀华帮腔:”嫌贵去京海码头啊!几十块就能上船!”
“妈的!”刘华强被激得真要扣扳机。
“强子!”
“都住手!”
两位主事人同时喝止。
林耀东扶了扶眼镜:”何兄弟,既然专程来找我…”
“五千二,这趟我白。”
“再不满意,就以水代酒,好聚好散。”
说罢摔杯为号。
何文耀推回水杯:”两小时航程要五千二,林老板总得给个说法。”
林耀东抿了口水:”何兄弟,跑船有跑船的难处…”
“这5200块,实际上我最多只能拿200块”
“剩下的钱,都得交给港岛那边的人。”
“哦?”
何文耀顿时来了兴致,饶有兴趣地问道:
“林老板上面还有人?”
“呵!”
林耀东苦笑着摇头:
“哪是什么老板,就是些地头蛇罢了。”
“在何兄弟看来,这5200块的船票确实贵,我也这么觉得。”
“但规矩就是,每送一个人去港岛,就得给那边交500块。”
“你们十个人,我就得交5000块。”
不等何文耀再问,林耀华已经按捺不住话:
“这不就是明抢吗?东哥,到底是谁在收这钱?你就这么认了?”
林宗辉也忍不住质疑:
“东哥,他们凭什么收这个钱?”
林耀东满脸不甘,既是对何文耀解释,更是对自己人说明:
“是港岛那边的社团。”
“港岛和咱们这儿不一样,每个码头、每片海域、每个停靠点都有势力把守。”
“我每次送人都是在观塘鲤鱼门靠岸。”
“那里是和联胜的地盘,他们还算要得少的,一个人上岸收五百,其他地方更贵。”
听到这里,何文耀恍然大悟,原来这行也不容易。
没有自己的地盘,像林耀东这样的野路子,跑一趟还得交保护费。
林耀华却已经怒火中烧:
“东哥,咱们自己出船出力冒这么大风险,到头来大头都让别人拿走了,凭什么!”
“港岛社团有什么了不起?要不咱们召集三房的人马,去讨个说法?”
也难怪林耀华这么激动。
今天他和林宗辉才第一次知道跑船的真实收益。
一个人五百块,这可比他打算带村民当路霸赚得还多。
换句话说,他也想参与这买卖。
没想到对岸还有”坐地收钱”的,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听到林耀华的话,再看林宗辉也跃跃欲试,林耀东儒雅的面容顿时阴沉下来:
“在港岛人眼里,我们都是外乡人。”
“外乡人去人家地盘 ** ,你们觉得能成?”
这……
一句话说得林宗辉和林耀华哑口无言。
作为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太清楚跨地争斗的结果了。
塔寨村没少和邻村抢水源,双方实力相当时,拼的就是谁支援快、人多。
邻村尚且如此,更别说隔着大海的港岛。
这时,看了半天戏的何文耀开口了:
“林老板,你的难处我都明白了。”
“既然送人要交钱,那送货恐怕也一样吧?”
“没错!”
虽然不明白何文耀为何这么问,林耀东还是如实相告:
“不管什么货,从别人地盘过都得交手续费。”
“价钱可以谈,关键看是什么货。”
“呵!”
很少说话的王建军突然冷笑:
“要是不交呢?会怎样?”
“海上风浪大,船容易翻。”
林耀东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建军一眼。
“哈哈哈,这么听起来港岛还真有意思。
老大,你选的地方太对胃口了!”
医生突然大笑,显得异常兴奋。
他这一笑,兔子嘴角上扬,王建国摸向怀里的枪,王建军依旧冷着脸。
虽然表情各异,但没一个人露出惧色。
反而隐隐透着一股压迫感。
至少坐在他们对面的林耀东真切地感受到,这几个人瞬间变了气场。
从刚才的漫不经心,变得极具攻击性。
“哈哈哈!”
何文耀不管林耀东怎么想,同样大笑道:
“林老板,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
“你送我们这趟只赚200块,确实够意思。”
“我何文耀也不是小气人,给你十倍,2000块。”
“但其他钱我一分不会出。”
“到地方后你只管说我们你跑这趟就行。”
“至于我们能不能上岸,与你无关……”
说完朝王建国使了个眼色。
王建国会意,立即从包袱里取出2000块放在桌上。
这……
林耀东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做。
看着桌上二十张百元大钞,在这个年代确实诱人。
但自诩半个江湖人的林耀东没有立即收下,反而认真道:
“何兄弟,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么做太危险了。”
沉默片刻后,他又提议:
“要不这样,我送你们去个隐蔽点的地方。”
“你们半路下海游过去,最多半小时就能到。”
让客人在半路下海游泳,这确实是个办法。
何文耀也相信,林耀东这么做一旦传出去,以后就别想在这行混了。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何文耀对林耀东好感大增,豪爽地摆手道。
“林老板,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和兄弟们做事,向来有始有终。”
“钱你收好,船照开,岸照靠,剩下的我们自己能应付。”
“好!”
林耀东深深看了何文耀一眼,见他神色从容,便不再多言,拿起桌上的两千块。
“这就对了。”
何文耀满意地点点头,起身望向海边那几艘破旧的木船:
“既然谈妥了,船呢?我们就坐这些过去?”
林耀东也站起身,朝旁边的渔民挥了挥手:
“动手!”
“是,东哥。”
几名渔民立刻忙碌起来。
一人钻进破屋,拖出一台发动机;另外几人跑到海边,迅速拆下两条木船的侧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