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江逾白抬手按开了客厅的顶灯开关,又在灯光亮起的瞬间,手指一颤,将灯重新按灭。
黑暗重新降临,比刚才更沉,更重。
他站在玄关处,皮鞋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没有换鞋,也没有往里走。就这么站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入户门的智能锁面板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绿光,显示着时间:22:24。
没有未读消息提示,没有未接来电提醒。
什么也没有。
江逾白终于动了。他脱下皮鞋,赤脚踩过客厅的长绒地毯,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但那些光亮透进这扇玻璃,只剩一层模糊的光晕,照不亮房间里的黑暗。
他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这张沙发是苏晚意挑的,她说这个位置能看到最好的夜景。那时他们刚搬进来,她总爱蜷在这张沙发里,把脚塞进他怀里,让他给她捂脚。
她说:“逾白,以后我们老了,也这样坐着看夜景,好不好?”
他说好。
现在沙发还在,夜景还在,他一个人坐在这里。
江逾白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刺得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解锁,进入微信。和苏晚意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句“明天要领证,早点回”,下面是她一小时前回的“在忙,很快”。
再往下翻,是今天下午三点多的对话,她发了个猫咪表情包,说“你做的我都爱”。
更早一些,是昨天她发来的婚纱店照片,问他哪件好看。
他一页一页往上翻。
翻到上周,她说许泽安工作室要搬家,她要去帮忙,可能会晚归。
翻到上个月,她父亲生,他订了蛋糕和礼物,她发来语音,声音甜得发腻:“谢谢老公,我爸可喜欢你了。”
翻到半年前。
他生那天。
江逾白的手指停在那里。
那天他特意推掉了晚上的应酬,订了米其林餐厅,准备了礼物。苏晚意说好六点准时到,他从五点五十就开始等。
等到六点半,她发来消息:“安安失恋了,哭得厉害,我得陪陪他。对不起逾白,我晚点到。”
他回:“好,我等你。”
等到七点,餐厅打电话来确认是否还保留位置。他说保留。
等到八点,她又发来消息:“他情绪还是很差,我走不开。要不我们改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蛋糕我带回家里,你忙完回来吃。”
他提着蛋糕回到家,等到十一点。门锁响动,苏晚意回来了,眼睛红红的,身上有烟味和酒气。她说许泽安的前女友怎么怎么过分,说许泽安多可怜多无助,说了整整半小时。
最后她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他:“对了,生快乐。礼物我明天补给你。”
那个蛋糕最后也没吃,放在冰箱里,三天后变质了,被家政阿姨扔掉。
江逾白关掉手机屏幕。
黑暗重新将他吞没。
他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可那些画面不肯放过他,自顾自地在脑海里翻涌。
三个月前,他重感冒,发烧到三十八度五。那天是周五,苏晚意原本说好下班就回来照顾他。下午四点,她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逾白,安安接了个紧急的布展活儿,明天就要交,他一个人弄不完,我得去帮帮他。你照顾好自己,多喝水。”
他说:“我发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在捂话筒。接着她的声音传来,带着刻意的轻松:“哎呀,成年人发烧很正常啦,你吃片退烧药睡一觉就好。我先挂了啊,这边忙。”
电话断了。
他一个人躺在卧室里,盯着天花板,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粗重。后来是助理陈默察觉不对劲,打电话来请示工作听出他声音不对,买了药和粥送上门。
陈默什么也没问,但眼神里的欲言又止,江逾白看得懂。
一个月前。
他们在客厅看电影,苏晚意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忽然亮起,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她当时正靠在他怀里,动作很快地伸手去拿手机,但江逾白还是看见了。
发信人是“安安”。
消息预览只有四个字:“想你陪我。”
苏晚意拿起手机,迅速解锁,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然后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很多次。
他问:“谁的消息?”
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转头对他笑:“同事啦,问我明天会不会下雨,要不要带伞。”
他没再追问。
电影还在继续播,男女主角在雨中拥吻。苏晚意重新靠回他怀里,但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放松。
江逾白当时想,也许是自己多心了。也许那四个字只是朋友间的玩笑,也许许泽安真的只是把她当普通朋友。
但现在想来,所有的“也许”,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睁开眼睛。
客厅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夜光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
江逾白起身,走到厨房。冰箱里还有他昨晚备好的菜,保鲜盒整齐排列。他打开冷藏层,看见那个栗子蛋糕,粉色马卡龙盒子摆在旁边。
他看了几秒,然后关上冰箱门。
回到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他给自己设了个界限。
凌晨三点。
如果三点之前,苏晚意回来,解释,哪怕只是敲响这扇门,说一句“对不起”,他都愿意听。
这是最后一次。
给她的,也是给自己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江逾白没有开灯,没有开电视,没有做任何事。就这么坐在黑暗里,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又像个即将执行的刽子手。
十二点半。
窗外一些楼层的灯光开始熄灭。这座城市正在慢慢入睡。
他想起他们刚恋爱时,有次他加班到凌晨一点,开车到她租的公寓楼下,发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他发消息问怎么还没睡,她回:“等你呀。你加班这么晚,肯定饿了吧?我煮了面。”
他上楼,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端出一碗卖相不太好看但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他吃完,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那时他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一点十分。
江逾白起身去倒了杯水。玻璃杯握在手里,冰凉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他站在厨房的中岛台前,看着这个他和苏晚意一起设计挑选的厨房——她喜欢开放式,说这样他做饭时她可以在一旁陪他说话。
可实际上,他做饭时,她更多是在刷手机,或者在和许泽安发消息。
他记得有次他煎牛排,油溅出来烫到手背。他“嘶”了一声,她坐在吧台凳上抬头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烫了一下。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打字,嘴角还带着笑。
后来他才从她手机屏幕的反光里看见,她在和许泽安聊天。
一点四十。
江逾白回到沙发前,没有坐下,而是走到那面照片墙前。
墙上挂着他们这几年拍的合照:大学校庆初遇、第一次旅行、订婚宴、去年生……每一张里,她都笑得很甜,他也笑,只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笑容里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强撑的,他已经分不清了。
照片墙最中央是他们去年在迪士尼拍的。她戴着米妮发箍,手里拿着棉花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站在她身边,手臂环着她的肩,背景是绚烂的烟花。
那天她很快乐,他也很快乐。
至少他以为是这样的。
可现在他看着这张照片,只觉得心脏某个地方在缓慢地、持续地疼痛。像有一把很钝的刀,在一点一点地割。
两点二十。
江逾白重新坐下。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晚意”的名字。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打过去说什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问她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问她记不记得明天要领证?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其实都知道。
他锁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两点五十。
江逾白抬起头,目光投向入户门的方向。
玄关的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动静已经自动熄灭,那里一片漆黑。智能锁的绿光在黑暗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地亮着。
没有门铃响起。
没有钥匙转动的声音。
没有任何动静。
他盯着那扇门,眼睛一眨不眨。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两点五十五。
他忽然想起订婚那晚,母亲楚清荷私下对苏晚意说的话。那时他在不远处和父亲说话,余光瞥见母亲拉着苏晚意的手,神色认真地说着什么。
后来他问母亲说了什么,楚清荷只是笑:“没什么,就是嘱咐她好好照顾你。”
但现在想来,母亲说的应该是:“逾白性子稳,但骨子里硬,你别伤他心。”
苏晚意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笑着说:“阿姨放心,我会好好爱他的。”
会好好爱他。
江逾白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
两点五十九。
秒针一步一步走向数字十二。
江逾白的呼吸不知什么时候屏住了。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撑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三。
二。
一。
“嗒。”
秒针轻轻跳过十二点位置,与分针、时针重合。
凌晨三点整。
界限到了。
江逾白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有那么几秒钟,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聋了,否则怎么会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门铃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然后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是把五脏六腑里最后一点温热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他站起来。
动作很稳,没有踉跄,没有犹豫。赤脚踩过地毯,走进主卧。
卧室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斑。床上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子,苏晚意那侧的枕头微微凹陷,上面有她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
江逾白没有开灯,借着那点月光打开衣柜。
他的衣服在左侧,她的在右侧。他拉开自己的那一半,从顶层取出行李箱——那是他出差常用的一个二十八寸黑色万向轮箱子。
他开始收拾。
动作有条不紊,像是演练过很多次。西装、衬衫、领带、皮带,一件件叠好放进去。洗漱用品、剃须刀、常用药,从浴室收出来。书桌上文件、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一一装进电脑包。
他不收拾她的东西,也不碰任何属于他们共同的部分。只拿走完全属于他自己的。
收拾到床头柜时,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对袖扣,是苏晚意攒了三个月工资给他买的生礼物。盒子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他们第一次旅行时拍的,在海边,她跳起来被他接住,两人都笑得很开怀。
江逾白看着那对袖扣和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抽屉。
没有带走。
行李箱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拎起来掂了掂,很重,但又好像很轻。
凌晨三点半。
江逾白提着行李箱走出卧室,站在客厅中央。
月光此刻更亮了些,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给房间里的每一样家具都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沙发、茶几、电视柜、照片墙、餐桌上早已冷透的饭菜。
这个他曾经以为会是家的地方。
他最后环顾一圈,目光在每个角落停留片刻,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告别。
然后他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门推开时,他停顿了一下。
这个房间苏晚意很少进来,说是怕打扰他工作。但其实他知道,她只是对金融不感兴趣,觉得枯燥。
江逾白走进去,打开书桌抽屉,取出护照、身份证、房产证等重要证件,放进随身的公文包里。
做完这一切,他在书桌前坐下。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出一点点灰白,黎明即将到来。而他的白昼,在这一刻,彻底结束了。
江逾白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苏晚意的对话框。
他打字,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删删改改,最后只留下四个字。
发送。
然后他退出对话框,点开她的头像,进入资料页,手指悬在“加入黑名单”的选项上。
没有犹豫,点了下去。
接着是通讯录,找到她的号码,同样拉黑。
短信、支付宝、所有能联系到他的社交账号,一个一个,全部拉黑。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江逾白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边那抹灰白正在慢慢扩散,像一滴墨在水里晕开。城市还在沉睡,而他已经醒了。
彻底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