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账簿上自己的名字,看着那行“六十二年三个月零七天”。
“我典当三。”他说。
灰袍人点了点头。
账簿上,苏辰的名字后面,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3。
紧接着,剧痛从心脏位置炸开。
像有一只手伸进腔,攥住心脏,狠狠一捏。苏辰闷哼一声,弯下腰,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裳。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从身体里被抽走——不是血,不是肉,是更本质的、更深层的东西。
虚无,却沉重。
每一瞬的流失,都像有人从他灵魂上剥下一层皮。
痛苦持续了大约三息。
然后停止了。
苏辰喘着粗气,直起身。他感觉……没什么感觉。身体还是那个身体,伤还在疼,力气还是那么多。但账簿上那行字清清楚楚:剩余阳寿,六十二年三个月零四天。
少了三天。
就在这时,一股暖流凭空出现,从他怀里的小雨身上传来。
苏辰低头看去。
小女孩脸上的红正迅速褪去,额头的汗了,紧皱的眉头松开了。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身体不再发抖,嘴唇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烧退了。
苏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的,不烫了。
他松了口气,但心里那弦依然绷得死紧。
灰袍人又开口了。
“交易完成。附加赠品:关于那五名追兵的信息,已传入你脑中。”
话音未落,苏辰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段画面——
五个黑衣人,正沿着河岸往下游搜索。他们走得很慢,眼睛盯着地面和两旁的草丛,不放过任何痕迹。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左脸上有道蜈蚣似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咧到嘴角。
画面里能看见周围的景物:一处突出的崖壁,三棵长在一起的歪脖子树,一片长满芦苇的浅滩。
正是这个河滩。
一个时辰后,他们会到达这里。
画面消失了。
苏辰睁开眼睛,眼神冷得像冰。
一个时辰。
他背上有伤,小雨刚退烧,两人都筋疲力尽。一个时辰能跑多远?三里?五里?对方是五条精壮的汉子,追踪的老手,跑再远也会被追上。
除非……
他抬起头,看向灰袍人。
“能不能……”苏辰舔了舔裂的嘴唇,“分期付款?”
灰袍人似乎愣了一下。
殿堂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苏辰听见了一声低笑——真的是笑,虽然那声音还是平直没有起伏,但确实是笑。
“有趣的提议。”灰袍人说,“你想怎么分期?”
“我现在需要力量。”苏辰说,“能让我带着妹妹逃出去的力量。还要钱——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我们需要钱活下来。还有……刚才那种预知的能力,我需要它。”
“代价呢?”
“你说。”
灰袍人沉默了片刻。
“抵押你未来三十年阳寿。”他说,“换取三样东西:第一,《基础锻体诀》圆满——不是让你慢慢练,是直接灌顶,让你瞬间拥有苦练十年才能达到的肉身强度。
第二,一袋金叶子,够你们兄妹在凡人城镇生活三年。第三,‘三预知’能力——你可以预知未来三之内,与你自身安危相关的片段画面,每次使用消耗一阳寿。”
苏辰的呼吸急促起来。
三十年。
他今年十五岁,如果活到七十七岁,还有六十二年。抵押三十年,就只剩三十二年。三十年后,他四十五岁。
“如果……三十年后我赎回呢?”他问。
“赎回?”灰袍人又笑了,“你拿什么赎回?”
“时间。”苏辰说,“到时候,我应该有更多时间了。”
“有意思。”灰袍人说,“可以。三十年后,你若能支付相当于六十年阳寿的代价——可以是你的时间,也可以是别人的时间——就可以赎回这三十年抵押。但利息是:这三十年间,你每使用一次‘三预知’,消耗的阳寿会翻倍。
而且,三十年后你若未赎回,你的余生——从四十五岁到死——将永远归当铺所有。你会成为这里的……员工。”
员工。
这两个字让苏辰脊背发凉。
“怎么样?”灰袍人问,“接受,还是拒绝?”
苏辰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挡在门口的背影。
想起苏忠最后那个如释重负的眼神。
想起小雨发着高烧、嘴里喊着“哥哥”的样子。
然后,他睁开眼睛。
“我接受。”
灰袍人点了点头。
账簿上,苏辰的名字后面,那行“剩余阳寿六十二年三个月零四天”的字迹开始模糊、扭曲,最后变成了两行:
【抵押:未来三十年阳寿(利息:预知能力消耗翻倍)】
【剩余可支配阳寿:三十二年三个月零四天】
紧接着,更剧烈的痛苦降临了。
这次不是从心脏开始,而是从全身每一个角落同时炸开。骨头在响,肌肉在抽搐,血液在沸腾。苏辰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被吹胀的皮囊,有什么东西正从外界强行灌进来,撑得他几乎要爆炸。
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来,满嘴腥甜。
痛苦持续了十息。
然后突然停止。
苏辰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汗水像泉水一样从全身毛孔涌出来,瞬间浸透了衣裳。但他能感觉到——身体不一样了。
后背的伤口还在,但疼痛减轻了大半。肌肉里充满了力量,像是蓄满了水的池塘,随时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道。他试着握拳,指节发出噼啪的轻响,那是力量充盈到极致的表现。
《基础锻体诀》圆满。
灰袍人没有骗他。
柜台后,灰袍人抬手一挥。
一袋东西落在苏辰面前——是个普通的粗布袋子,但沉甸甸的。
苏辰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袋金叶子,每一片都有拇指大小,薄如蝉翼,在不知名的光源下泛着温润的金光。
足够生活三年。
“最后,”灰袍人说,“‘三预知’能力,已烙印在你神魂中。使用时,凝神静气,默想你想要预知之事即可。记住:每次消耗两阳寿——这是利息。”
苏辰把金叶子塞进怀里,站起身。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同时又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有些不适,但更多的是……兴奋。
“我该怎么离开?”他问。
“想着‘回去’。”灰袍人说,“玉牌会带你回去。”
苏辰握紧手里的黑玉牌,闭上眼睛。
回去。
再睁开眼时,他又回到了河滩上。
天光还是那么灰蒙蒙的,河水还在哗啦啦地流。小雨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脸色正常。一切好像都没变,但一切又都变了。
苏辰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金叶子。
硬的,沉的,真实的。
他又握了握拳,感受着肌肉里奔涌的力量。
然后,他闭上眼睛,凝神静气。
预知。
追兵。
脑海里浮现出画面——
五个黑衣人已经走到了那片芦苇浅滩。疤脸汉子蹲下来,检查着地面上的脚印——是苏辰和小雨刚才留下的。他抬起头,看向河滩的方向,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找到你们了。”他说。
画面破碎。
苏辰睁开眼睛,眼神冷冽。
一个时辰,缩短成了半个时辰。
他弯腰,把小雨抱起来,背在背上——这次轻松多了,小女孩的体重几乎感觉不到。
他选了一个方向,不是顺着河往下游,也不是往上游,而是径直往崖壁的方向走。
崖壁很陡,近乎垂直。
但苏辰现在不一样了。
他纵身一跃,手指抠住岩缝,像壁虎一样往上爬。
力量从四肢百骸涌出来,每一次发力都能蹿上去一大截。岩石在他手下像豆腐一样脆弱,一抠一个坑。
三十丈高的崖壁,他只用了二十息就爬到了顶。
崖顶是一片稀疏的树林。苏辰放下小雨,回头看向下方的河滩——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整片河湾,还有远处正在搜索的黑衣人。
五个小点,像五只蚂蚁。
苏辰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转身,背起小雨,走进树林深处。
他的脚步很稳,很快。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但脚印的方向很乱,时而左拐,时而右转,时而绕圈。这是他在预知画面里学到的——那些黑衣人追踪靠的就是脚印和痕迹。
他要给他们留点“礼物”。
走了大约三里地,苏辰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着,里面燥,有野兽粪便的味道,但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
他把小雨放进去,然后从怀里掏出那袋金叶子,倒出十几片,塞进小雨的衣袋里。
“小雨,”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脸,“醒醒。”
小女孩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还有些迷茫,但已经清亮了许多。
“哥哥……我们在哪儿?”
“安全的地方。”苏辰说,“你在这儿待着,别出声,别出来。哥哥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小雨抓住了他的衣角:“哥哥你去哪儿?”
“去解决一些麻烦。”苏辰摸了摸她的头,“听话,等我回来。”
小女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了手。
“哥哥……小心。”
苏辰笑了笑,转身走出山洞。
他扯了些藤蔓,把洞口重新遮好,然后选了另一个方向,快速离开。
这次他的脚步更轻,更快,像林间的幽灵。锻体诀圆满带来的不只是力量,还有对身体的极致掌控。
他能听见百丈外的虫鸣,能闻见风中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是追兵身上的味道。
苏辰在一棵大树后停下,闭上眼睛。
预知。
消耗两阳寿。
脑海里浮现出新的画面——
五个黑衣人已经爬上了崖顶,正沿着他故意留下的杂乱脚印追踪。疤脸汉子走在最前面,脸色很难看:“这小……跟猴子似的,脚印乱成这样!”
“他背上还有个孩子,跑不远。”另一人说。
“分开搜!”疤脸汉子咬牙,“老五老六往左,老七老八往右,我走中间。发现踪迹就发信号!”
五人分散开来。
画面破碎。
苏辰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分开?
正合我意。
他像猎豹一样窜出,朝着左侧的方向潜行而去。
林间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这声音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也掩盖了远处那两个黑衣人压低的交谈声。
“妈的,这什么鬼地方……”
“少废话,赶紧找。陈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要我说,直接一刀宰了省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