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李凡从学校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满分的数学试卷。他就给了妈周珍看。
刚出了周家院子门口,他就听见周胜男正在和周若男说话。
“哎呀,你看他那个得意的样子,不就是考了个第一吗?”周胜男撇了撇嘴,手里拿着一稻草,漫不经心地在地上画着圈。
“姐,凡哥确实厉害,妈说他是我们家的骄傲。”周若男说。
“骄傲?”周胜男冷笑了一声,提高了音量,显然是说给站在门外的李凡听的,“什么骄傲?我看就是个‘小不点’!整天绷着个脸,还装什么大人?”
“小不点”。
这三个字一出口,李凡的脸瞬间就变了。
在云梦村的方言里,“小不点”正是形容那种青春期停止发育、矮小的人。这是一种贬义词,意味着无能、渺小和被人看不起。
李凡站在门口,握着试卷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周胜男这是在骂他“不作用”,骂他“弱”!
李凡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周胜男正坐在石墩上剥玉米,阳光洒在她刚洗过的头发上,泛着金色的光。她看到李凡阴沉着脸进来,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挑衅地扬起了下巴。
“哟,‘小不点’回来了?今天在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你啊?要不要姐姐给你出头?”周胜男故意拖长了音调,把“小不点”三个字咬得极重。
李凡把试卷往地上一摔,冲过去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玉米棒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周胜男!你嘴巴放净点!”
周胜男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但随即反应过来,腾地站起来,叉着腰骂道:“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你不就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吗?要不是我妈好心喂你,你早饿死在山沟里了!现在倒学会跟老姐横了?‘小不点’!‘小不点’!我就叫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可怜虫”、“小不点”。
这两个词像两把尖刀,精准地刺进了李凡最脆弱的软肋。
李凡彻底失控了。他不再是那个温顺的“老二”,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红着眼睛,伸手就去推周胜男。
周胜男没防备他真的敢动手,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手肘磕在石头上,顿时红了一大片。
“李凡!你敢打我?”周胜男疼得眼泪都出来了,随即是更大的愤怒。
两人在院子里扭打起来。
但这种扭打,对于少男少女来说,已经带有了笨拙的身体接触。
李凡骑在周胜男身上,双手按着她的肩膀。周胜男拼命挣扎,双手乱抓,指甲在李凡的手背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你放开我!你这个‘小不点’!你不得好死!”
“你再骂一句!你再骂一句我就把你扔进猪圈!”
两人气喘吁吁,脸对着脸,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
李凡能闻到周胜男身上那股汗味和皂角的清香。他能看清她因为愤怒而放大的瞳孔,和因为挣扎而凌乱的发丝。
这一刻,李凡一种纯粹的好胜心冒了出来。
而周胜男,在挣扎中,突然也停止了叫骂。
她看着身上的李凡。这个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喊“胜男姐”的小男孩,此刻眼神里却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冰冷而专注的光芒。那不是看姐姐的眼神,那是一种……迷雾的眼神。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远处梯田里传来的蛙鸣,和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你们在什么!成何体统!饭吃多了,都撑饱了,姐弟之间不许打架。”
一声怒喝打破了僵局。
周珍地里回来不久,正是腰酸背痛的,听到院子里大吵打闹。跑出来看到这一幕——李凡骑在周胜男身上,两人衣衫不整,脸上都带着伤,顿时气得脸色苍白,快晕倒了,两人见状才分开。
李凡把那个外号——“小不点”,连同周胜男那张愤怒的脸,一起刻进了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