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和周胜男的关系,在那个11岁的夏天,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局。
表面上,他们是互相攻击的冤家。周胜男那句恶毒的“小不点”,像一刺扎在李凡心里,让他在面对她时,总是下意识地挺直腰板,试图证明自己不是那个词汇所形容的渺小。
但剥开这层带刺的外壳,李凡内心深处,却藏着一份沉甸甸的亏欠感。
李凡很清楚,自己能活下来,是因为周珍的水。
周胜男只比他早出生几个时辰。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一个女人的水是有限的。李凡的到来,无疑分走了本该属于周胜男的那份最原始的滋养。
村里有老人私下里嚼舌,说周胜男小时候因为水被分,差点没养活过来;说李凡这是抢了周胜男的命子。
这些话传到李凡耳朵里,成了他心上的一道疤。
他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周胜男一条命。如果不是因为他,周珍所有的爱都会倾注在周胜男一个人身上,周胜男就不会因为嫉妒而给他起那个难听的外号,她本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这种亏欠感,让李凡在面对周胜男的欺负时,总是下意识地忍让。
那天在院子里,周胜男骂他是“可怜虫”,他虽然动手推倒了她,但当她摔倒在地,手肘磕破皮流血的那一刻,李凡心里涌起的不是胜利的,而是深深的懊悔。
他觉得自己不仅夺走了她的母,现在还在夺走她的尊严。
从此,李凡开始了一种笨拙的“补偿”。
周胜男因为要帮家里做农活,学习成绩一直不好。周珍又是个粗人,自己都没什么文化,只会骂骂咧咧。
李凡便主动承担起了辅导周胜男功课的任务。
“胜男姐,这道数学题我给你讲讲吧。”李凡拿着自己的作业本,凑到正在胡写乱画的周胜男身边。
周胜男正为上次打架的事别扭着,把头一扭:“谁要你假好心?‘小不点’先生,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李凡也不生气,就默默地把本子放在她腿上,指着那道题,用最慢的语速讲解:“你看,这个辅助线要这样画,答案就出来了。你要是再不会,我明天放学帮你抄笔记。”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温柔。
周胜男拿着笔的手顿了顿,看着李凡认真的侧脸,那股倔强劲儿突然就泄了。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但也没有把本子扔掉。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李凡做完自己的作业,就会跑到周家堂屋,给周胜男补课。
周若男和杨爱男在旁边玩耍,周珍在缝补。昏黄的灯泡下,李凡伏在桌边,耐心地给周胜男讲着代数公式和英语单词。
周胜男学得并不用心,总是走神。
她会盯着李凡那双好看的手看——那双手不像山里男人那样粗糙,修长白皙,握笔的姿势很好看。她也会盯着李凡刚长的喉结看,那个小喉结随着他说话上下滚动,让她心里莫名地烦躁。
“喂,‘小不点’,你离我那么近嘛?喘不上气了!”周胜男会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一句。
李凡便会立刻红着脸,往后退开一点距离,但眼神里却满是关切:“是不是我讲得太快了?我慢点。”
周胜男看着他这副“任打任骂”的样子,心里那股气,就像打在棉花上,散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