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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清晨的木刨花香,混着糯米和红糖的甜味,从林家老铺的门缝里飘出来。

叶隐和林晓晓站在门前时,被砸坏的门板已经换成了新的,尚未上漆,露出杉木原色的淡黄。门框上断裂的痕迹被仔细修补,嵌入了新的木楔,接缝处还散发着新鲜木胶的气味。林师傅正蹲在门口,用砂纸打磨着一新做的门闩。

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晨光里,他眼里的红血丝很明显,但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秋的水。

“来了。”他说,继续手上的活,“等我把这点磨完。”

叶隐看着那门闩,木料厚实,两端的铜环是新打的,闪着暗沉的光。“林师傅,您一夜没睡?”

“老了,觉少。”林师傅将砂纸在裤腿上擦了擦,举起门闩对着光看棱线,“门是铺子的脸面,脸坏了,得赶紧补上。不然客人来了,看着不像样。”

他将门闩装上,试了试,开合顺畅,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进来吧,明辉在煮粥。”

铺子里已经收拾过了。破碎的玻璃柜台换成了旧的,但擦得净。地上还有几处水渍,是清洗过的痕迹。作坊那边传来蒸汽声,和年轻人不太熟练的哼歌声。

林明辉从作坊探出头,脸上沾着米浆:“叶哥,晓晓姐!等等啊,粥马上好!”

他变了。虽然还是那件宽大的T恤,但头发没那么乱了,眼神里有种以前没有的专注。叶隐注意到,作坊的石磨旁,摆着林师傅那套老工具,而明辉正在用它们。

“他……”叶隐看向林师傅。

“昨天半夜回来的。”林师傅在围裙上擦着手,“说想学做糕。我问他,直播不搞了?电竞不打了?他说,先学这个。”

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叶隐看见他擦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粥是简单的白粥,配一碟咸菜。四人围坐在铺子角落的小桌旁,晨光斜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叶哥,你们要去槟城?”林明辉边吃边问。

“嗯,签证在办了。”

“去找那个……邱老先生?”

叶隐点头。

林明辉放下勺子,犹豫了一下,说:“昨天晚上,我又翻了翻爷爷那本《航海备要》。用你昨天说的那些规律,我好像……看懂了一点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些符号,旁边用汉字标注了猜测的意思。

“你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个组合:一个圆圈(人)连着一条船(线),船指向一个稻穗图形,“我猜这是‘船员需要粮食’。还有这个——”又指一个:三角(危险)内加一个点,“‘小危险’?或者‘需要注意’?”

他的解读还很稚嫩,有些甚至是错的。但叶隐心里一震。这个昨天还对传统手艺嗤之以鼻的年轻人,一夜之间,竟然开始尝试破译这套沉睡了六百年的密码。

“你画这些做什么?”林晓晓问。

“我想……”林明辉挠挠头,“我想用我的方式,把这些东西记下来。比如直播做糕的时候,顺便讲讲这些符号的故事。年轻人不爱看老手艺,但说不定爱听‘古代密码’‘航海秘密’这种故事呢?”

他看向爷爷,声音小了些:“我就是……瞎想的。”

林师傅没说话,慢慢喝完碗里的粥,放下碗,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他打开一个老式钱柜,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

里面不是钱,而是一叠泛黄的纸页,用棉线粗糙地装订着,封面没有任何字迹。

“这个,给你。”林师傅将纸页递给叶隐。

叶隐接过。纸页很脆,边缘已经破损,墨迹是深深浅浅的褐色,有些地方被水渍晕染开了。他小心翻开。

第一页是福船糕的配方,但比他之前看到的更详细,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注释:“糯米选漳州南靖山田冬米,粳米用同安东岭秋收,比例七三为佳,然天燥则六四……红糖须龙岩古法块糖,置于陶缸,上覆松针,三月后刨用,其香乃醇……陈皮取新会梅江村十年以上者,去皮内白络,只留金红外皮,切丝如发……”

这已经不是食谱,是论文。每个步骤,每种材料,都有详尽的原因、原理、变通方法,甚至还有天气、季节、湿度的考量。

往后翻,是那套密码符号的完整解读笔记。比《航海备要》中的图解更进一步,列出了符号的组合规则、语法结构、甚至还有几十个例句,用符号“写”出简单的句子,旁边用工整的繁体字翻译。

最后几页,是手绘的航线图。不是完整的地图,像是从某张大图上撕下的一角,标注着几个港口的位置,用符号写着简短的备注:“古城有善医者”、“此处淡水甘美”、“礁险,夜不行船”……

“这是我太公传下来的。”林师傅的声音很平静,“他老人家说,林家做糕三百年,不只是为了谋生。每一块糕里,都记着祖宗在海上见过的东西。后来世道变了,海禁了,打仗了,这些东西用不上了,但手艺不能丢,记忆也不能丢。”

他看着叶隐:“昨天那些人,为了这本书和这些符号,能砸门闯寺。我老了,不知道还能守多久。明辉他……”他看了眼孙子,“心是好的,但还年轻,路还长。”

“所以,”林师傅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你带出去。带到大地方去,带到南洋去。也许有一天,它们能碰到该碰见的人,派上该派上的用场。就算没有……至少,祖宗的东西,没烂在我手里。”

叶隐捧着那叠纸,感觉比《航海备要》本身还要重。这不止是技艺的记录,是一个家族三百年小心翼翼的传承,是在时代洪流中拼命握住的一线,线的那头,系着六百年前的海风与星光。

“林师傅,我……”

“不用说。”老人摆摆手,“你们什么时候走?”

“大概后天。签证下来就走。”

“嗯。”林师傅想了想,“走之前,再来一趟。我做点东西,你们带着路上吃。”

离开林家老铺时,阳光已经洒满西街。游客开始涌入,店铺陆续开张,新的一天热闹如常。但那扇新换的门板,在周围古旧的老厝中,显得格外醒目。

回客栈的路上,林晓晓轻声说:“叶隐,我觉得我们像在接力。”

“嗯?”

“茶翁把罗盘和线索给了我们。林师傅把配方和笔记给了我们。吴婆婆让我们尝了那块六百年的糕,懂了密码可以刻在食物上。我们好像在从不同的人手里,接过同一很长的、很老的接力棒。”

叶隐点头。这棒,从六百年前的航海者手中传出,经过一代代海商、厨子、木匠、守庙人……传到茶翁、林师傅、吴婆婆这一代,已经快要握不住了。

现在,棒传到了他们手里。

接下来的两天,在等待签证和处理杂务的间隙,叶隐开始整理泉州之行的资料。他开通了《寻味华夏》的专栏,将汕和泉州的故事,配上林晓晓拍的照片和视频,写成系列文章。第一篇就是“福船糕:六百年前的航海密码与家族记忆”。

文章发出后,反响出乎意料的热烈。不仅美食爱好者关注,一些历史学者、海洋文化研究者也开始联系他,询问细节。但叶隐没有透露更多,尤其是关于《航海备要》和“香料之路”的具体线索。他知道,有些眼睛不该看见这些。

系统在这两天又有了新变化。或许是完成了“福船糕”考验的缘故,技能树解锁了一个新分支:【语言转换(初级)】。技能描述很简单:“可初步理解并模拟非母语的语言发音及基础词汇,理解程度与语境、接触时长相关。”

这个技能来得正是时候。槟城是多元文化交融之地,闽南话、马来语、英语、各种方言混杂。有了这个,至少不会寸步难行。

出发前夜,叶隐在客栈房间里最后一次检查行装。护照、签证、机票、还有茶翁给的罗盘、油纸包里的船茴香叶、林师傅的手抄笔记……每一样都仔细包好,分开放置。

手机震动。是王警官发来的加密信息,用了一个临时的一次性通讯应用。

“叶隐,有几件事需要你们知道:

张海川案牵出的国际网络‘海捞会’,在东南亚有活跃分支,尤其在马来西亚、印尼、菲律宾。头目身份不明,代号‘七海先生’,极度危险。

槟城当地警方反馈,邱承宗老先生最近身体欠佳,深居简出。其住处附近近常有不明身份车辆徘徊,怀疑已被盯上。

我已联系槟城一位退休华人警官,姓陈,曾主管文物犯罪调查。他答应必要时提供帮助。联系方式附后。

最重要:如果发现情况不对,立即联系当地警方或中国领事馆,不要冒险。你们是记录者,不是执法者。

祝平安。回国联系。”

信息后面,是一个马来西亚的电话号码,和一句简短备注:“陈伯,州籍,可信。”

几乎是同时,叶隐脑中的系统界面,突然自行弹开,跳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警告窗口。窗口边框是暗红色的,闪烁着。

【系统警报:侦测到高关联性外部威胁标记】

【威胁源代号:‘七海先生’(外部数据库匹配)】

【关联信息:国际文物走私网络核心头目,涉多国重大文物盗捞、走私案件,极端危险】

【建议:本次行程危险等级提升至A+,强烈建议获取可靠当地支援,避免单独行动】

【已自动标记‘陈伯(槟城)’为潜在安全节点】

叶隐盯着窗口。系统第一次主动关联到了现实中的具体人物和威胁,并且给出了明确的建议。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美食探索系统”了。它似乎……有自己的情报库,并且能实时分析风险。

这意味着什么?系统的创造者是谁?为什么会关注这些?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没有答案。他关掉警告窗口,继续收拾。

晚上十点,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林明辉。

“叶哥,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我爷爷……让我给你们送点东西。在客栈楼下。”

叶隐下楼。林明辉站在客栈门口,拎着一个老式的竹编食盒。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爷爷说,明天你们赶飞机,可能来不及过去。”林明辉递过食盒,“这是他做的,让你们带着路上吃。”

食盒沉甸甸的。叶隐打开,里面是三层。

第一层,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福船糕,每块都用油纸仔细包好,还带着微温。第二层,是几个巴掌大的芋泥糕,表面光滑,撒着芝麻。第三层,是一小罐密封的酱料,看不出是什么。

“糕是今天下午做的,酱是爷爷自己调的,叫‘行船酱’。”林明辉说,“爷爷说,以前出海的人,都会带一罐这个酱。路上没胃口,挖一勺拌饭,就能吃下去。他说……你们要出远门了,也带着。”

叶隐看着食盒,喉头有些发紧。

“还有这个。”林明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U盘,“我这几天……把爷爷做糕的过程,还有他讲的关于那些符号的故事,都录下来了。可能拍得不好,但是……我想试着做点东西。等你们回来,看看能不能用。”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我以前挺混的。但那天晚上,看着那些人砸门,看着爷爷护着那本书,看着你们……我突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真的不能就这么没了。”

叶隐接过U盘,用力拍了拍林明辉的肩膀:“明辉,你爷爷会为你骄傲的。”

林明辉笑了,笑容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羞涩和决心的光。

“叶哥,晓晓姐,”他认真地说,“你们一定要小心。我上网查了,那个‘海捞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在论坛潜水的时候,看到有人说过,他们在南洋那边,真的会……人。”

“我们会小心的。”林晓晓说。

“嗯。”林明辉顿了顿,“还有……你们找到邱老先生的话,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林明辉深吸一口气,“泉州西街,林家老铺,手艺还在,记性还在,等他回家。”

回家。

这个词,在闽南老华侨的口中,有着千钧的重量。

叶隐郑重地点头:“一定带到。”

林明辉走了,背影消失在老城的夜色里。叶隐提着食盒上楼,在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客栈窗外,泉州的灯火绵延起伏。远处开元寺的轮廓在星空下沉默,像一位守护了千年的老人。更远处,韩江入海口的方向,是看不见的、浩瀚的南海。

他知道,明天,他和林晓晓就要跨过那片海,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寻找一个古老的承诺,拼合一张残缺的地图。

而身后这座城市,把它的味道、它的记忆、它的嘱托,都装在了这个沉甸甸的食盒里。

他关上门,将食盒小心地放在行李箱旁。

窗外的棕榈树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在挥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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