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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貘666小说《苏东坡大传》在线阅读

苏东坡大传

作者:老貘666

字数:97594字

2026-01-05 08:04:12 连载

简介

《苏东坡大传》是一本引人入胜的历史古代小说,作者“老貘666”以其细腻的笔触和生动的描绘为读者们展现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世界。本书的主角苏轼苏辙深受读者们的喜爱。目前这本小说已经连载,热爱阅读的你千万不要错过这场精彩的阅读盛宴!

苏东坡大传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时间:1056年3月至5月(宋嘉祐元年春),苏轼21岁

地点:剑门蜀道、汴河漕船、汴京顺天门

核心人物:苏轼、苏洵、苏辙、商贾李员外

故事情节:三月蜀道,父子三人随商队北行。过剑门时突遇山崩,苏轼所骑骡马受惊,行囊中文稿散落深渊。老商贾李员外叹道:“少年文章坠幽谷,或是山灵欲留客。”苏轼却笑指云海:“文章在腹中,山河作新纸。”夜宿大散关,闻戍卒唱陇西民谣,苏轼以蜀音相和,苏洵灯下记谱:“此声当传至汴京。”五月入汴河,见漕船如蚁、城墙如岳,苏轼立船头三不舍入舱。进城时守门兵卒索要“出川文书”,苏洵方知需地方举荐,幸遇眉州同乡、国子监直讲史炤解围。夜宿兴国寺浴堂,苏轼听钟声彻夜未眠,在墙壁题下入京第一行诗。

诗人佳句:“足下辛苦,不能云升。百川东到,何西归?”(《出峡》残句——实际作于后次出川,但初出剑门心境相通)

1.剑门之崩:文章坠渊与山河新纸

嘉祐元年三月十七,晨雾如。

剑门关前的古栈道上,三十七头骡马组成的商队正在雾气中缓慢前行。这支队伍很特别——除了驮运蜀锦、井盐、药材的商货,还有三头骡子专门驮着书箱。那是眉山苏家的全部家当:二十一岁的苏轼、十九岁的苏辙,以及他们年近五旬的父亲苏洵,正踏上前途未卜的汴京之路。

领头的是成都府大商贾李延年,人称“李员外”。此人五十来岁,面皮紫红,左颊有道刀疤,是年轻时走茶马古道留下的印记。他骑着一匹滇马,马背上除了行囊,还挂着一件新鲜物事——从广州蕃坊买来的“航海罗盘”,磁针在玻璃罩里微微颤动,指向永远不变的北方。

“苏先生,”李员外回头喊道,“前面就是‘金牛道’最险的一段,唐代李白《蜀道难》写的‘地崩山摧壮士死’,说的就是这里。咱们得在天黑前过‘一线天’。”

苏洵在骡背上直了直腰。他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戴着蜀中特有的“竹丝笠”,笠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七年了,自皇祐元年张方平夜访,到如今嘉祐元年春,他终于带着两个儿子踏上这条路。这七年里,他闭门著书,写成了《几策》《权书》《衡论》二十篇,蜀中士林称为“苏氏三书”。可他知道,这些文章在眉山是明珠,到了汴京可能只是沙粒。

“父亲,”苏轼骑着一匹青骡跟上来,“您看那岩壁。”

右侧的绝壁上,有摩崖石刻,是前朝节度使留下的《修栈道记》。字迹被千年风雨侵蚀得模糊,但最后一句还依稀可辨:“栈道如国脉,通则盛,塞则衰”。石刻下方,新近又添了一行小字,墨色尚新:“嘉祐元年二月,利州路转运使司奉旨重修栈道,用‘开山法’,费时三月,耗钱三千贯”。

“……”苏洵喃喃道。他听说过这东西,唐代道士炼丹的副产品,如今竟被用来开山修路。据说汴京的军器监已能批量生产“霹雳炮”,一炮可震塌城墙。这是新时代的力量,暴烈、高效,与他熟悉的诗书礼乐格格不入。

苏轼却盯着那行字出神。青骡的步伐很稳,蹄铁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忽然说:“父亲,您说这,是让路更通,还是让人心更堵?”

“此话怎讲?”

“路通了,人去得更容易。可去得快了,想得就少了。”苏轼的声音在雾中有些飘忽,“就像这栈道,古人凿一尺要一年,每一步都能想清楚要去哪里、为何要去。现在一响,三个月就通了,可走的人,还知道为什么走吗?”

苏洵还没回答,前方突然传来惊呼。

雾气陡然变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紧接着是沉闷的轰鸣,不是雷声,是更深沉、更接近大地脏腑的震动。栈道开始摇晃,不是左右晃,是上下颠,像巨人在跺脚。骡马惊嘶,商队乱成一团。

“地动了!抓紧缮绳!”李员外的吼声在雾中炸开。

苏轼只觉得胯下青骡人立而起,他死死抓住鞍鞯,整个人被甩向悬崖一侧。就在这时,他看见右侧山体——那道刻着《修栈道记》的绝壁,正在缓缓开裂。不是裂缝,是整个岩面的剥离,像巨兽蜕皮,大片大片的岩石裹着苔藓、小树、鸟巢,朝着深渊滑落。

轰——!

山崩了。

不是一块石头,是一整片山体。巨石滚落时带起的风,把雾气撕开一个口子。苏轼看见自己的行李——那头专门驮书箱的骡子,被一块崩落的岩石击中后臀,惨嘶着跌下悬崖。书箱在空中散开,稿纸如白蝶纷飞,在深渊上方打了个旋,便没入雾海,连个回声都没有。

那是他七年心血。

从十三岁写《夏侯太初论》,到十五岁作《黠鼠赋》,十八岁注《易经》,二十岁编《南行前集》……四百余篇诗文,三十余卷笔记,还有父亲“苏氏三书”的手稿,全在那一瞬间化为乌有。

时间仿佛凝固了。

商队死里逃生的人们趴在栈道上喘气,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念阿弥陀佛。李员外爬过来,脸上全是石粉:“苏公子……节哀。这、这怕是山灵留客……”

苏轼没说话。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栈道边缘。深渊还在吞吐雾气,像一张永不餍足的嘴。下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一片,偶尔传来碎石落底的闷响,很远,很远。

苏洵踉跄过来,抓住儿子的胳膊,手在抖。苏辙也爬过来,脸上有擦伤,血混着灰土,可他第一句话是:“哥,你的手……”

苏轼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虎口裂了,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滴。是刚才抓紧缮绳时被皮革割破的。血滴在栈道的石板上,很快被吸进去,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雾,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他转身,从行囊残存的部分里——那匹青骡驮的是衣物和粮——抽出一张空白纸,又找出半截墨锭。就着崖壁上渗出的山泉,在石板上磨墨。

“轼儿,你……”苏洵的声音发颤。

苏轼不答。他蹲下身,把纸铺在膝头,蘸墨。笔是秃的,笔尖开叉,可他的手很稳。第一笔落下时,雾气正好散开一道缝,阳光如金剑劈下,照在纸上,照在他脸上。

他写的是:

“足下辛苦,不能云升。百川东到,何西归?”

十四字,墨色淋漓。

写完,他举起纸,对着深渊,对着刚刚吞噬他七年心血的山谷,朗声道:“文章在腹中,山河作新纸——旧稿既去,正好写新的!”

风突然大了,吹得纸哗哗作响。那页纸在他手中像面旗,像帆,像不肯屈服的宣言。李员外愣愣地看着,忽然一拍大腿:“好!好气魄!老子走了三十年商道,见过山崩,见过路断,见过人死财散,没见过文章没了还能这么说话的!”

苏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悲伤,是骄傲,是一种近乎疼痛的骄傲。他看着儿子,这个二十一岁的青年,站在悬崖边,衣袂飘飘,脸上还有惊魂未定的苍白,可脊梁挺得笔直,直得像剑门关的旗杆。

苏辙爬过来,从自己行囊里掏出个小布包:“哥,你的《孟子解》……我抄了一份,贴身带着。”

布包打开,是薄薄一册手抄本,纸页都磨毛了边。苏轼接过,翻开,第一页就是他十三岁时写的那句“君子如嘉禾,乱世如稗草”。墨迹稚嫩,可力透纸背。

他抱住弟弟,抱得很紧。苏辙比他矮半个头,身子单薄,可此刻这单薄的身体里,藏着比山更稳的东西。

商队重新整顿,损失了七头骡马,三人轻伤,已是万幸。李员外清点完毕,走过来对苏轼说:“苏公子,前面五里有个‘拦马亭’,咱们到那儿歇脚。老夫有坛‘剑南烧春’,埋了十年,今该喝了。”

苏轼点头,却回头又看了一眼深渊。雾气重新合拢,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掩埋了,像从没发生过。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永远落在那儿了——不是文稿,是某个阶段的自己。那个在眉山书斋里埋头著述的少年,已经和那些稿纸一起,坠入了蜀道的深谷。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更轻、也更重的人。

2.大散关夜歌:戍卒的陇西调与蜀音

十后,商队抵达大散关。

这是蜀道北端的最后一道险关,过了此关,就进入八百里秦川。关城建于北魏,城墙是用黄土夯筑,外包青砖,历经战火,砖色深浅不一,像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袍。城楼上飘扬着“宋”字旗,旗面被风撕出破口,猎猎作响时像受伤的鹰在啸。

时近黄昏,关城守将验过李员外的“商引”——那是一块榆木制成的符牌,上面烙着成都府转运使司的火印——放商队入关。关内只有一条街,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不少已经塌陷。唯一像样的建筑是关署,门楣上挂着匾额:“威远”。

李员外熟门熟路,带着苏家父子住进“秦川驿”。这是官驿,但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麦秸和夯土。驿丞是个独臂老头,缺的右臂是三十年前与西夏作战时丢的。他点起油灯,灯光昏黄,照见墙上密密麻麻的题诗——都是过往文人留下的。

“几位先生住东厢吧,那边净些。”驿丞说话带着浓重的关中口音,“今晚关上有戍卒换防,可能要唱曲儿,吵了莫怪。”

果然,入夜后,关城方向传来歌声。

起初只是零星的哼唱,慢慢汇成一片。不是整齐的军歌,是散乱的、各唱各的调,却又奇异地交融在一起。苏轼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看见关城垛口上,点点火光如星子——是戍卒们燃起的篝火。歌声就是从那里飘来的。

他披衣出门,苏辙默默跟上。兄弟俩穿过寂静的街道,登上关城。守关的兵卒看了他们一眼,没阻拦——大概见惯了好奇的文人。

城垛上,十几个戍卒围着一堆篝火。火是烧的枯枝和牛粪,烟很大,带着辛辣的气味。火光映着一张张粗糙的脸,有的年轻,不过二十出头;有的苍老,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他们穿着破旧的皮甲,有的甲片已经脱落,用麻绳勉强系着。

唱的是陇西民谣。

调子苍凉,歌词苏轼听不太懂,只捕捉到几个词:“黄河”“白骨”“明月”。但那种情绪他懂——是离家的苦,是思乡的痛,是生死未卜的茫。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卒抱着个奇怪的乐器在弹,那乐器只有三弦,琴身是掏空的羊胛骨,声音嘶哑,像哭。

歌唱到一半,老卒停下,灌了口酒,把酒囊递给身边的人。酒囊传来传去,最后传到苏轼面前。递酒的是个年轻戍卒,脸上有道新疤,还没完全愈合。

“书生,敢喝吗?”年轻戍卒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苏轼接过酒囊。皮囊很旧,被油渍和血渍浸得发黑。他仰头喝了一口——不是蜀中的绵柔,是关中的烈,像刀子从喉咙割到胃里。他呛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戍卒们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惊起了关外荒原上的夜枭。

“好!”老卒拍腿,“书生有胆!来,唱一个你们蜀中的歌!”

苏轼擦擦嘴,想了想,开口唱起岷江船夫的号子。那是他小时候在眉山江边听来的,调子简单,反复就几句:“哎哟嘿——浪打船头哟——嘿!稳住舵哟——嘿!”

他用蜀音唱,软糯的调子在这北地关隘上显得格格不入。可唱着唱着,那些戍卒也跟着哼起来。不会词,就跟调,粗糙的嗓音混进来,竟把蜀中的柔唱出了北地的刚。

唱完,寂静了片刻。关外传来狼嚎,悠长凄厉。年轻戍卒忽然说:“我娘是蜀人,绵州的。她小时候也唱这歌。”

“那你怎么在这儿?”苏轼问。

“逃荒。”年轻戍卒拨弄着篝火,“庆历八年,蜀中大旱,家里没吃的了。我十四岁跟着流民往北走,走到这儿,刚好禁军招兵,就留下了。十年了。”

十年。苏轼默算,这戍卒和他同龄,二十一岁。人生的一半在北地关隘上度过。

老卒又弹起那把羊骨琴,这次唱的是另一种调子,更慢,更沉:

“月照大散关,风吹白骨寒。

家中老母泪,缝衣线已残。

儿在关山外,魂在陇水滩。

何刀兵歇,葬我故园山。”

歌声落下时,篝火噼啪一声。火星溅起,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光弧,又熄灭。有个年轻戍卒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在抖。没人笑话他。

苏轼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程夫人说的话。那时她已病重,靠在床头,握着他的手:“轼儿,出了蜀,你会看见更大的天地,也会看见更多的苦。别闭眼,看着,记着,这就是你要写的东西。”

他现在看见了。

不是书里的“边塞苦”,是真的人,真的泪,真的十年不得归。这些戍卒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读他写的诗,可他们的苦,应该被写下来。

回到驿站,苏洵还没睡。他坐在灯下,正在一张纸上记谱——是刚才那首陇西民谣的调子。用的是他自创的“工尺谱”,在汴京已经不流行了,现在宫廷乐坊都用从西域传来的“燕乐半字谱”。

“父亲,”苏轼坐下,“您记这个做什么?”

“这调子,”苏洵的笔尖在纸上轻轻敲打,“有古意。不是汉乐府的遗韵,是更早的,像《诗经·秦风》里的《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就是这种气概。”他抬起头,“我要把它带到汴京。让那些整天填‘花间词’的乐工听听,什么是真正的人间之声。”

苏轼看着父亲。灯光下,苏洵的鬓角已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可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像年轻时在岷江边发誓要写出传世文章的样子。

“父亲,”苏轼轻声问,“您说,我们去了汴京,能改变什么吗?”

苏洵沉默了很久。关外又传来狼嚎,这次很近,近得能听见回声。

“改变世界?难。”苏洵终于开口,“但至少,我们可以把这里的声音带过去。让汴京的人知道,在远离繁华的边关,有人这样活着,这样唱着,这样苦着。这就够了。”

那夜苏轼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首歌。

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飘在风里的。从大散关飘出去,飘过八百里秦川,飘过黄河,一直飘到汴京。歌里有关隘的月光,有戍卒的乡愁,有羊骨琴的嘶哑,还有他自己那颗刚刚被苦难淬过火的心。

醒来时,天还没亮。苏辙睡在旁边,呼吸均匀。苏轼轻轻起身,走到窗边。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垛口上,戍卒还在站岗,身影如剪影,一动不动。

他忽然明白此行的意义了。

不只是科举,不只是功名,是把蜀中的灵秀、边塞的苍凉、人间所有的悲欢,都装进心里,再酿成文字,还给这个时代。

3.汴水初逢:漕船如蚁与城墙如岳

五月初三,商队抵达汴河码头。

这是从蜀道入汴京的最后一程。过去一个月,他们穿越秦岭,渡过黄河,见识了关中平原的麦浪如海,洛阳古都的残垣断壁。但当汴河终于出现在眼前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不是河,是沸腾的水上城市。

河面宽逾百丈,水色浑浊,泛着黄褐色的泡沫。河上船只之多,超出了蜀中人的想象——不是百艘,是上千艘,可能上万艘。最大的漕船有三层楼高,船身漆成朱红色,桅杆如林,挂着各色旗帜:有官府的龙旗,有商号的字号旗,还有镖局的旗。小船更多,像水上的蚂蚁,在巨船的缝隙间穿梭。

“我的老天……”李员外喃喃道,“老夫走了三十年商道,没见过这场面。”

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赤着上身,扛着麻包在跳板上来回奔跑,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着油光。税吏坐在凉棚下,用“算子”——一种改良的算盘,珠子比蜀中用的小,拨动更快——计算税款。小贩吆喝着:“冰糖葫芦——”“汴京炊饼——”“新到的泉州琉璃——”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河水腥味、食物香味,还有马粪味。各种口音交织:开封官话、洛阳土话、江南软语、甚至还有蕃商的大食语。

苏轼站在船头,三天没进舱。

他们坐的是一艘中等漕船,船主姓赵,是李员外的老相识。船从汴河下游的应天府逆流而上,船尾装着新式的“车船”——不是靠帆,是靠人力踩动轮桨,船侧两排木轮转动,击水前行。这是军器监近年推广的“新式漕船”,据说效率比旧式帆船高三成。

“苏公子,进去歇歇吧。”赵船主劝了三次,“这汴河要看的子还长呢。”

苏轼摇头。他的眼睛不够用。看那些漕船如何用绳索组成船队,像水上长城;看码头上的“吊杆”——巨大的木制起重机,用滑轮组省力,能把千斤货物轻松吊起;看远处河面上浮着的“虹桥”,那是用巨木拼接的拱桥,不用一钉一铆,全靠榫卯结构,桥下车船通行无阻。

这就是汴京。大宋的心脏,天下的枢纽。

第五天,漕船转过一个河湾,城墙出现了。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的一道灰线,慢慢升高,变厚,变成一面绵延不绝的、高耸入云的墙。那不是眉山城的土墙,不是剑门关的石墙,是另一种东西——砖砌的,每块砖都一般大小,砖缝用糯米灰浆勾抹,整齐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墙头有垛口,垛口后隐约可见箭楼、敌台、还有巡逻兵卒的身影。

“顺天门到了。”赵船主说。

顺天门是汴京外城的东南门,漕船多从此入城。码头更拥挤了,船只排队等候查验。苏轼看见一艘官船队,船头站着个穿绿袍的官员,手里举着块铜牌。守门的兵卒看见铜牌,立刻放行。

“那是‘漕运特使’的牌子,”赵船主低声说,“持牌者,沿途关卡不得阻拦。咱们这种民船,得等。”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头偏西时,终于轮到他们。一个面皮黝黑的守门卒跳上船,伸手:“路引。”

苏洵忙递上“出川文书”——那是眉州州学开具的举荐信,盖着知州的大印。守门卒扫了一眼,皱眉:“这是州学荐书,不是路引。路引要成都府路转运使司签发,你们没有?”

苏洵愣住了。他以为有州学荐书就够了,不知道还要路引。

“没有路引,不能入城。”守门卒的语气冷硬,“要么补办,要么原路返回。”

原路返回?走了一个多月的路,眼看汴京在望,要原路返回?苏洵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愤怒,是那种被庞大体制无情碾压的无力感。

李员外上前说好话,塞了一贯钱。守门卒掂了掂,摇头:“老哥,不是钱的事。这是朝廷新规,嘉祐元年正月刚颁的。没有路引入京,查到我要掉脑袋。”

僵持不下时,另一艘船靠过来。船不大,但很精致,船头站着个中年文士,穿着浅绯色官袍——那是五品以上的服色。文士听见争执,扬声问:“何事喧哗?”

守门卒忙行礼:“史直讲,这几个人没有路引,要入城。”

文士看向苏洵,忽然眼睛一亮:“你……可是眉山苏明允?”

苏洵抬头,仔细辨认,也认出来了:“史炤兄?”

史炤,字晦叔,眉州彭山人,如今是国子监直讲。当年在眉州州学,他们曾有一面之缘。二十多年不见,竟在此处重逢。

史炤大笑,直接跳过来:“真是明允!这些年听说你在家著书,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他转向守门卒,“这位苏先生是我同乡,大才子。路引的事,我来担保。”

守门卒迟疑:“史直讲,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防奸人的,不是防才子的。”史炤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官凭,“出了事,我担着。”

有五品官作保,守门卒终于放行。船入水门时,苏轼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守门卒——他正把那一贯钱揣进怀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查验下一艘船。这只是他常工作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可对苏家父子来说,差点就是天堑。

史炤热情相邀:“明允,你们初来汴京,没个落脚处可不行。我在兴国寺赁了个小院,还有空房,不如先住下?”

苏洵感激不尽。漕船在城内码头靠岸,脚夫把行李搬上一辆驴车——汴京城内不许牛马大车通行,多用驴车或人力车。一行人沿着御街往北走。

暮色中的汴京,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宽得惊人,可供五辆马车并行。路面铺着青石板,被车轮磨得光滑如镜。两旁是“廊庑”——带屋顶的人行道,下雨天也不用打伞。廊庑后是店铺,酒楼、茶肆、绸缎庄、药铺、书坊……招牌林立,有的还用上了“灯箱”——薄纱蒙框,内点油灯,夜里也能看见字。

行人如织。有坐轿的官员,有骑驴的士子,有挑担的小贩,还有戴着面纱的蕃商女眷。空气里飘着各种香味:刚出炉的胡饼,滚沸的羊汤,新沏的团茶,还有女子身上的脂粉香。

苏轼走得很慢。他觉得自己像个刚睁眼的婴儿,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震撼。这就是他读了二十一年的“汴京”,在诗里、在史书里、在父亲和老师的描述里。可真实的汴京比所有描述都庞大,都复杂,都……傲慢。

它不在乎你是谁,从哪里来,有什么才华。它只按自己的规则运转,像一头巨兽,温柔地吞噬所有闯入者,消化他们,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兴国寺在城东,是座古刹。史炤赁的小院在寺院西侧,很安静,推开窗就能看见寺塔。安顿好行李,史炤说:“今晚寺里浴堂开放,你们可以去洗洗风尘。明我再带你们熟悉汴京。”

浴堂是寺院为香客准备的公共澡堂。苏轼走进去时,被热气熏得眯起眼。大堂里砌着个巨大的水池,热水从铜管引入——那是从城外温泉引来的活水。池子里泡着十几个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瞌睡。

苏轼脱衣入水。水温很高,烫得皮肤发红。他靠在池边,闭上眼睛。一个月来的疲惫、惊险、震撼,此刻都被热水泡软了,化开了,顺着毛孔流走。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歌声。

很轻,是从隔壁传来的。不是唱,是哼,哼的是蜀中小调,是母亲程夫人常哼的《竹枝词》。他睁开眼,透过水汽,看见池子另一端,有个老者也在泡澡。老者很瘦,肋骨一凸出来,脸上有老人斑,可哼歌的神情很专注,眼睛闭着,像在回忆什么。

苏轼游过去,轻声问:“老伯是蜀人?”

老者睁开眼,眼神浑浊,看了苏轼一会儿,点头:“眉州青神的。小哥也是?”

“眉山纱縠行。”

“纱縠行……”老者笑了,露出稀疏的牙,“年轻时我去过,那儿织的锦好。现在……回不去了。”

“老伯来汴京多久了?”

“四十年。”老者伸出四手指,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庆历元年来的,那时才二十岁。想考功名,没考上,就在这儿落了脚。娶了妻,生了子,儿子现在在禁军当差。”

四十年。苏轼算算,老者今年该六十了。人生的大半在异乡度过。

“想家吗?”他问。

老者没直接回答,而是又哼起《竹枝词》。哼完一段,才说:“刚来时想,想得夜里睡不着。后来……后来汴京就成了家。儿子是汴京生的,孙子也是。青神……青神变成梦里的地方了。”

他慢慢站起身,水从枯瘦的身体上流下。背上有道很长的疤,从肩胛直到腰际,像一条蜈蚣。

“这是?”苏轼忍不住问。

“西夏人砍的。”老者轻描淡写,“庆历二年,我在边军当文书。西夏兵破寨,我挨了一刀,没死。退役后就留在汴京了。”

他擦身体,穿上衣服,动作很慢,很仔细。临走时,对苏轼说:“小哥,汴京这地方,吃人。吃你的乡愁,吃你的棱角,吃你所有不合规矩的东西。可它也养人,养你的眼界,养你的怀。看你怎么选。”

老者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浴堂里回响。苏轼还泡在水里,水渐渐凉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池边抓起一块澡石——那是用来搓澡的浮石,质地松软。他走到墙边,就着昏黄的灯光,在墙上写下:

“蜀道云栈裂,汴水星斗接。

少年弃旧稿,浴火赴新约。”

字迹被水汽一蒸,很快模糊了。可他知道,这行字会渗进墙皮,成为这座千年古寺无数题壁中的一笔。就像他,会成为汴京无数过客中的一个。

只是这个过客,打算在这里写下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夜他睡在兴国寺的客房里,枕着汴京的夜声入眠。远处传来更鼓,一更,二更,三更……声声入梦。梦里他还在剑门关的栈道上,稿纸如白蝶纷飞。可这次他没有去抓,只是看着它们飞走,飞向雾海深处。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文章,此刻正在他心里重新生长。

下章预告:贡院锁院十,当主考官欧阳修看到那篇雄文时,为何会颤抖着对副手说:“此文当是吾徒曾巩所作”?那场关于“皋陶曰之三,尧曰宥之三”的千古公案,将如何在汴京文坛掀起第一阵飓风?而苏轼与欧阳修的初次相会,又将如何奠定一个时代的文学格局?

(第5章/第一卷第二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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