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第一批客人是七点零三分进来的。三个从县城来的批发商,拖着黑色大号行李袋,步履匆匆地扫视两侧档口。走到“娟子服饰”前时,其中一人停了下来。
“这版型……”他伸手摸了摸挂在外侧的白色蕾丝衬衫,“和广州十三行那家‘绮丽坊’的好像。”
王娟正在整理货架,闻言转身,脸上是林凡教过的那种“既不殷勤也不冷淡”的笑容:“老板好眼光,就是‘绮丽坊’的货。”
“真是?”那人眼睛亮了,“他们家货不好拿啊,要排队。”
“我们老板和那边经理熟。”王娟说得自然,从柜台下拿出进货单的复印件——当然是处理过的版本,只显示了“绮丽坊”的抬头和部分货品编号,“您看看,这是上周刚到的批单。”
三个批发商围上来看。林凡在远处观察,见王娟不慌不忙地等他们看完,才开口:“这款白色蕾丝衬衫,十三行批发价四十八,我们这儿五十二。但您拿十件以上,按五十算。”
“贵了。”领头那人摇头,“市场上仿版多,四十都能拿到。”
王娟笑了笑,从衣架上取下衬衫,翻出内侧领标:“仿版没有这个标。‘绮丽坊’的标是织唛,线头工整,洗十次不脱线。”她又翻开下摆,“这里有个暗纹,是他们家的防伪。”
这些细节是林凡在广州时教她的。他记得前世王娟说过,最早做服装时吃过仿版的亏,后来学会了看标、看线头、看版型细节。
那三人传看着衬衫,低声商量了几句。领头人抬头:“先拿二十件试试,配十条那个黑色铅笔裤。”
“好。”王娟转身招呼,“小芳,开单。”
第一单生意,六百二十元,现金交易。王娟点钱时手指很稳,但林凡看见她耳微微发红——那是紧张褪去后的反应。
上午九点,档口已经挤了三拨人。小丽负责开单收钱,小芳帮忙配货打包,王娟则在人群中穿梭,介绍款式、报价格、解答问题。她的声音起初有些紧,渐渐就放开,甚至能边理货边和熟客般的批发商开玩笑:
“李老板,上次说给我带你们那儿的麻花,可别忘了!”
“忘不了!下周来,给你带一袋子!”
林凡看了四十分钟,转身离开市场。走到门口时回头,王娟正弯腰帮客人把打包好的衣服塞进行李袋,马尾辫从肩头滑落,她随手撩到耳后,侧脸在晨光里有细细的绒毛。
他知道,这条线稳了。
回到市财政局,刚好八点五十分。林凡在门口整理了下衬衫下摆——周文渊说过,机关部要注意形象,衬衫不能皱,裤线要直。
后勤科在办公楼一层西侧。林凡推门进去时,李姐正在浇窗台上的绿萝。
“小林回来啦?”李姐回头笑,“广州好玩不?”
“没怎么玩,主要是办事。”林凡从包里掏出个纸袋,“给您带了点广州的鸡仔饼,说是老字号。”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李姐接过来,眼睛笑成月牙,“你说你,出差还惦记着我。”
“应该的。”林凡笑了笑,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办公桌擦得很净。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小林:27(周三)上午随我去交通局调研,下午有全省预算工作会议。备车,带记录本。周”
字迹刚劲,句句要紧。
林凡收好便条,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件。大多是后勤科的常事务:办公用品采购申请、车辆维修单、会议室预订登记……他一份份核对、签字、归档,动作熟练。前世的办公室经验让他对这些流程烂熟于心,知道哪些可以快批,哪些需要留痕。
十一点,周文渊推门进来。
“科长。”林凡站起身。
周文渊在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份文件,“看看这个。”
林凡接过,是省财政厅下发的《关于规范地方财政资金管理的若意见》(征求意见稿),厚厚一沓,至少三十页。
“下个月要开专题研讨会,各市局都要提修改意见。”周文渊抽了口烟,“你抽空通读一遍,重点看第三章‘专项资金监管’和第五章‘预算执行考核’。下周三前,给我写个初步建议,不用长,两三页就行。”
“明白。”
这是周文渊培养他的方式——不直接教,而是给任务、提要求、看成果。林凡清楚,这份看似简单的“读后感”,实际上是对他政策理解能力和文字功底的考察。
“对了,”周文渊像是随口提起,“你转工勤岗的事,人事科那边流程走完了。下个月起,工资按正式工勤岗算,三千二,加上各种补贴,大概能到小四千。”
林凡心头一暖:“谢谢科长。”
“谢什么,你自己争气。”周文渊看了看表,“中午食堂有红烧排骨,去晚了抢不着。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见预算科的张副科长,对方笑着打招呼:“周科长,又带小林去吃饭?”
“是啊,年轻人长身体,得多吃。”周文渊难得开句玩笑。
张副科长看了林凡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小林跟周科长,跟对了人。”
这话里有话。林凡只当没听见,点头微笑:“张科长过奖。”
食堂里两人打了饭,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周文渊吃饭很快,但动作规矩,筷子不碰碗,咀嚼不出声。林凡跟着他的节奏,也吃得安静。
吃到一半,周文渊忽然问:“你父亲,现在做什么?”
林凡实话实说,“我给他找了一个我们小区物业晚上值夜的工作。”
“嗯。”周文渊夹了块排骨,“交通局那边,后勤科老陈跟我关系不错。他们下属的交通队缺个看大门的,白班,上一天休一天,主要是登记进出人员。工资不太高,一千二左右,但稳定。”
林凡筷子顿了顿。
“你要是觉得行,我下午跟老陈打个招呼。”周文渊说得轻描淡写,“不过得说清楚,是临时工,没编制。”
“科长……”林凡放下筷子,“麻烦您了。”
“举手之劳。”周文渊摆摆手,“老陈欠我个人情。再说了,你父亲那个年纪,有个正经事做,总比上夜班强。”
林凡知道这不是“举手之劳”。机关里的人情,用一次少一次。周文渊这是实实在在地帮他解决后顾之忧。
“谢谢科长。”他认真说,“我晚上回家就跟父亲说。”
“嗯。”周文渊吃完最后一口饭,擦擦嘴,“下午我去市政府开会,你不用跟。把那份文件好好看看,明天去交通局,你得做记录。”
“明白。”
晚上七点,林凡回到家。
母亲在厨房炒菜,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见林凡进门,林建国关小电视音量:“回来了?广州那边都弄好了?”
“弄好了。”林凡换鞋,走到父亲身边坐下,“爸,跟您商量个事。”
“说。”
“我们单位领导,帮忙联系了个工作。”林凡斟酌着词句,“在交通队看大门,白班,上一天休一天。工资一千二,发制服。”
林建国愣了下:“交通队?正规单位?”
“算是下属单位的临时岗位。”林凡实话实说,“没编制,但稳定。离家也近,骑自行车十来分钟。”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大门?是门卫吗?”
“妈,是门卫。”林凡转头,“比爸这个天天夜班强。再说了,交通队的门卫,说出去也好听。”
林建国笑着说这个工作好。
“什么时候上班?”他问。
“您要是愿意,这周末就能去。”林凡说,“领导都打好招呼了。”
林建国搓了搓手。
“好,好。”他点头,“我一会儿就去打个招呼,说儿子又给找了个好工作。”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那制服……是真警服?”
“辅警的,没肩章。”林凡解释,“但样子是正规的。”
林建国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林凡看见,父亲的眼角有很浅的纹路舒展开——那是久违的满足感。
晚饭时,家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母亲多炒了个韭菜鸡蛋,父亲多吃了半碗饭。姐姐林静打电话来,听说这事,在电话那头笑:“爸这下神气了,穿制服上班!”
“去去去。”林建国嘴上嫌弃,脸上却带笑。
饭后,林凡回到自己房间,给王娟打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那头很吵,有打包胶带的撕裂声,有人喊“娟姐,这件还有货吗”。
“稍等。”王娟说,然后是脚步声,嘈杂声渐远,“好了,你说。”
“今天怎么样?”林凡问。
“特别好。”王娟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上午走了三十多单,下午又有老客户回来补货。小丽算了下,今天流水有四千多。”
“利润呢?”
“按你说的,零售价打七折是批发价,咱们进货价平均是批发价的六成。”王娟算得很快,“今天毛利大概一千五。除去房租、水电、她们俩工资,净利应该有一千二。”
一天一千二,一个月就是三万六。这还没算周末的旺季。
“货够吗?”林凡问。
“白色蕾丝衬衫快断码了,黑色铅笔裤也是。”王娟说,“我下午已经给‘绮丽坊’的李经理打电话,又补了五十件衬衫、三十条裤子。他说明天发货,走铁路快件,三天能到。”
“做得对。”林凡赞许,“爆款不能断货。下次补货,可以适当增加量。”
“嗯。”王娟顿了顿,“林凡……”
“怎么?”
“今天有个省城来的批发商,说想代理我们的货。”王娟声音低了些,“他说可以在省城批发市场帮我们铺货,但要给他八个点的返利。”
林凡挑眉。这是王娟第一次独立面对商业谈判。
“你怎么说?”
“我说得问问老板。”王娟老实交代,“但我觉得……可以试试。省城市场大,我们靠自己跑不过来。”
林凡笑了:“你已经有主意了,还问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没把握。”王娟轻声说,“万一他是骗子呢?万一他把货拿了不给钱呢?”
“所以要有合同,要压款,要小批量试。”林凡慢慢说,“这样,你让他下周来店里谈。我抽空过去一趟,咱们一起见见。”
“好。”王娟明显松了口气,“你什么时候来?”
“周六吧。”林凡算了下时间,“这周单位事多,周六上午我去找你,对个账,顺便看看你说的那个人。”
“嗯。”王娟应了声,又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还没,正准备吃。”王娟笑,“小芳去买盒饭了,今天加鸡腿。”
“该加。”林凡也笑,“好了,你先忙,周六见。”
挂断电话,林凡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左边一页记着单位的事:明天交通局调研要点、省厅文件阅读进度、父亲工作安排。右边一页是生意的事:本周预计利润、补货清单、省城代理可能性。
两条线,平行延伸,偶尔交错。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夜色里的安居苑安静祥和,远处街道上有车灯流淌成河。这是2003年的冬天,他二十岁的身体里装着四十五岁的灵魂,手里握着比前世多出无数倍的筹码。
但最大的筹码,不是先知,而是此刻——父母健康,姐姐安稳,贵人提携,所爱之人正走在变得更好的路上。
还有比这更值得的人生吗?
周三上午八点,林凡开车载周文渊去交通局。
车是局里的老桑塔纳,黑色,车龄五年,但保养得不错。林凡前世有十几年驾龄,开这种车游刃有余。他注意保持匀速,遇红灯平稳停下,变道必打转向——这些细节,周文渊都看在眼里。
“车现在是越开越稳了。”周文渊坐在后排,翻看着调研提纲,“比有些老司机还稳。”
“科长过奖。”林凡目视前方。
“不是过奖。”周文渊合上文件夹,“机关里开车,不是技术好就行。要稳,要守规矩,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你悟性不错。”
这话意味深长。林凡从后视镜看了周文渊一眼,对方正闭目养神。
交通局大楼比财政局气派,十二层,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着光。门卫显然是提前接到通知,看到车牌就升起栏杆。林凡把车停进指定车位,下车给周文渊开门。
“你在车上等,还是跟我上去?”周文渊问。
“我听科长安排。”
“那就一起吧。”周文渊说,“今天主要是听他们汇报农村公路养护资金使用情况,你做记录,回头整理成纪要。”
“明白。”
会议室在七楼。两人进去时,交通局副局长、财务科长、工程处长等人已经在了。周文渊与他们一一握手,林凡跟在身后,微微躬身,不多话,但该有的礼数周全。
会议开始。交通局财务科长汇报数据,周文渊偶尔话问几个关键点:资金拨付进度、配套资金到位率、是否存在挪用……问题犀利,直指要害。
林凡埋头记录,笔尖飞快。他不仅记对话,还标注重点、打问号、画星号——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便于会后整理。
汇报到一半,周文渊忽然转头:“小林,你把去年省厅下发的《农村公路养护资金管理办法》第三条款,念一下。”
林凡愣了下,但手上动作没停。他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周文渊的习惯是,调研前会让林凡把所有相关文件都备齐,按时间顺序排列。
翻到第三页,林凡清晰念出:“第三款,养护资金实行专户管理、专款专用,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截留、挤占、挪用……”
念完,周文渊点头,看向交通局副局长:“李局,刚才你们汇报说,部分县区存在用养护资金支付人员工资的情况,这明显不符合规定。”
李副局长脸上有些挂不住:“周科长,基层有基层的难处……”
“难处可以反映,但不能违规。”周文渊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这样,你们本周内写个详细说明,把具体情况、金额、原因列清楚,我们带回去研究。”
“好,好。”李副局长连连点头。
会议继续。林凡悄悄松了口气——刚才那一出,是周文渊在给他“亮相”的机会。在机关,能让领导在重要场合点名做事,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散会时已近中午。交通局安排工作餐,周文渊推辞了:“下午省厅还有会,得赶回去。”
李副局长也不强留,亲自送两人到电梯口。等电梯时,他看了林凡一眼:“这位小同志记录很认真啊。”
“小林,我们局办公室的。”周文渊简单介绍,“年轻人,肯学。”
“后生可畏。”李副局长笑着拍拍林凡肩膀,“有空常来。”
电梯门关上,周文渊问:“感觉如何?”
“李副局长最后拍我那下,手心有汗。”林凡实话实说,“他们资金使用肯定有问题。”
周文渊笑了:“看出来了?但今天不深究。咱们是财政部门,不是审计部门。点到为止,给他们时间整改,比当场撕破脸强。”
“那要是他们不整改呢?”
“那就下次联合审计时,重点关照。”周文渊说得轻描淡写,“机关里做事,要懂得留余地,也要懂得留后手。”
林凡点头记下。
回到车上,周文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个信封,递给林凡:“这个,你下午送去给后勤科老陈。”
林凡接过,信封没封口,里面是几张购物卡,面值不大,总共一千元。
“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他帮忙。”周文渊闭眼靠在座椅上,“规矩你懂,别声张。”
“明白。”
送完周文渊回局里,林凡开车去了交通局后勤科。老陈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胖,秃顶,但眼睛很亮。见林凡来,他笑眯眯地让座倒茶。
“周科长太客气了。”老陈接过信封,看都没看就锁进抽屉,“你父亲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就来报到,在第三交通队,离你们家近。”
“麻烦陈科长了。”林凡把带来的两条烟放在桌上——这是他自己带来的,玉溪,不算贵重,但拿得出手。
“哎哟,这更客气了。”老陈笑得更开心,“小林啊,周科长很器重你,好好。以后交通局这边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谢谢陈科长。”
从交通局出来,林凡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半。他找了家面馆,要了碗牛肉面,边吃边给王娟发短信:
“今天顺利吗?”
五分钟后回复:“。上午来了个旅游团,三十多个女的,买了四十多件衣服。小芳嗓子都喊哑了。”
林凡笑了,回复:“晚上喝点蜂蜜水。周六我去,带润喉糖。”
“好。你吃饭了吗?”
“正在吃。”
“吃的什么?”
“牛肉面。”
“我也想吃。”
林凡看着这行字,想象王娟在嘈杂的档口里,低头按手机的模样。他回复:“周六带你去吃。”
“真的?”
“真的。”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那我等着。”
面汤的热气模糊了手机屏幕。林凡擦了擦,看见最后那句话后面,有个手打的微笑符号::)
周五下午,林凡把整理好的《关于规范地方财政资金管理的若意见》阅读报告交给周文渊。
三页纸,手写,字迹工整。第一部分是摘要,概括文件核心精神;第二部分是重点条款解读,结合本市实际情况分析;第三部分是建议,提出了三条可作性较强的修改意见。
周文渊看了十分钟,期间只抬了一次头:“这个‘建立资金使用绩效评估机制’的建议,是你自己的想法?”
“参考了国外的一些做法,但结合了咱们的实际情况。”林凡谨慎回答,“我觉得单纯监管资金去向不够,还得看花出去的钱产生了什么效果。”
“嗯。”周文渊继续往下看。
全部看完,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写得不错。逻辑清晰,有思考深度。”他顿了顿,“下周三省厅开研讨会,你跟我去。”
林凡心头一跳:“科长,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周文渊反问,“报告是你写的,思路你最清楚。到时候如果领导问起来,你来说。”
这是更大的机会,也是更大的考验。省厅级别的会议,参会的至少是各市局科长,他一个工勤编——坐在那里,就是个异类。
但周文渊敢带,他就敢去。
“好。”林凡点头,“我需要准备什么?”
“把这份报告吃透,特别是你提的那三点建议,每一点都要能展开讲十分钟。”周文渊说,“另外,把近三年省厅下发的所有关于资金管理的文件都看一遍,做到心中有数。”
“明白。”
“还有,”周文渊从抽屉里拿出个笔记本,推过来,“这个给你。”
林凡接过,是硬壳的黑色笔记本,封面印着“全省财政工作会议”字样,里面还是空白。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周文渊说,“以后跟我出去开会、调研,重要的事都记下来。但记住,有些话能记,有些话不能记。这个分寸,你自己把握。”
“谢谢科长。”林凡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这是仪式性的授予,意味着周文渊正式把他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
下班前,林凡去了趟人事科,签了工勤岗的转正表格。办事的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眼林凡的年龄,有些惊讶:“二十岁就转正了?”
“领导照顾。”林凡笑笑。
姑娘没多问,盖了章:“下个月五号发工资,记得查卡。”
“好,谢谢。”
走出人事科,林凡在走廊遇见杜主任。对方显然已经知道消息,笑着打招呼:“小林,恭喜啊。”
“全靠领导培养。”林凡态度谦逊。
“周科长对你可是寄予厚望。”杜主任压低声音,“好好,别辜负他。”
“一定。”
回家的公交车上,林凡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2003年的城市还没有那么多高楼,街边小店挂着“大降价”的横幅,音像店门口的海报上是周杰伦的《叶惠美》。一切都生机勃勃,一切都充满希望。
手机震动,是姐姐林静发来的短信:“爸的制服拿到了!他穿着在镜子前照了半小时,妈说他臭美。”
林凡回复:“让爸穿着,等我回家吃饭,看看帅不帅。”
“肯定帅!妈说要做红烧肉。”
“好。”
收起手机,林凡闭上眼。前世猝死前的走马灯里,有过这样的画面吗?父亲穿着制服,笑得像个孩子;母亲在厨房忙碌,念叨着“我儿子最爱吃红烧肉”;姐姐发来短信,语气里满是家常的欢喜。
没有。前世的记忆里,只有永无止境的加班、应酬、业绩压力,以及最后倒在彩票店门口时,那种“终于可以休息了”的解脱。
这一世,他要的不是巨富,不是权势,就是这些——这些琐碎的、温暖的、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