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林凡坐公交车去东河批发市场。
跨一个区,二十公里,公交车全程一个小时。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城市从中心区的高楼逐渐变成城郊结合部的厂房、仓库、批发市场。
东河服装批发市场是钢城市最大的服装集散地之一,占地20多亩,三个交易大厅,每天客流量超过五万。王娟的档口在西区,属于“好地段”——租金也贵,客流很大。
林凡走到档口时,王娟正在给一个客户打包。她穿着新款的白T恤和牛仔裤,马尾扎得高高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这件毛衣您放心,不会大面积起球,含毛的一点不起球是不可能的,但洗了不变形。”她边说边利索地折衣服,“要是质量问题,随时拿来换。”
客户是个中年女人,笑着付钱:“小姑娘会做生意,下次还来你这儿。”
送走客户,王娟转身看见林凡,眼睛亮了:“你来啦!”
“嗯。”林凡走进档口,“生意真好。”
确实好。不到十五平米的档口,挤了七八个挑货的客人。小芳在门口招揽,小丽在柜台开单,王娟则在货架间穿梭,同时应付三四个人问价。
“娟姐,这件风衣多少钱?”
“二百六,批发价一百八。”
“能试吗?”
“能。”
“这款毛衣有别的颜色吗?”
“有,米白、浅灰、驼色,都在后面架上。”
王娟语速快但清晰,手上动作不停。林凡看了会儿,走到柜台后:“小丽,账本给我看看。”
小丽认出他,赶紧递过账本:“林哥,这是这周的。”
林凡翻开。账记得很细,每天流水、成本、利润,甚至每款商品的销售数量都有统计。字迹是王娟的,清秀工整。
他快速心算:开业七天,总流水两万八千六百元,扣除进货成本一万七千左右,再减去租金、人工、水电等固定开支约两千,净利润约九千六百元。平均每天一千三百多。
比预期的还要好。
“林哥,”小丽小声说,“娟姐可厉害了,每天都记账到半夜。有些客人要赊账,娟姐一律不答应,说现款现货是规矩。”
“做得对。”林凡点头。批发市场里三角债多,很多档口倒就倒在应收账款上。
忙到十一点半,客流才稍微缓下来。王娟让两个姑娘去吃饭,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累吧?”林凡问。
“累,但高兴。”王娟擦擦嘴,眼睛亮晶晶的,“林凡,你知道吗?昨天一天就卖了五千多,利润快两千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以后会更多。”林凡从包里拿出润喉糖,“给,答应你的。”
王娟接过,剥了一颗含在嘴里:“甜。”
“省城那个代理,约的几点?”
“下午两点。”王娟看看表,我觉得……他挺有诚意的,上次来的时候,把省城批发市场的分布图都带来了。”
“那就见见。”林凡说,“但记住几点:第一,代理区域要明确,不能让他全省乱窜;第二,代理费可以不要,但要每月要定销量;第三,首次必须现款,建立信用后才能谈账期。”
王娟认真记下:“嗯,我都写在本子上了。”
“还有,”林凡从账本里抽出一页,“这款米色针织衫,这周卖了八十七件,是销量冠军。下次补货,可以再多加一百件。另外这款牛仔裙,只卖了九件,问问‘绮丽坊’能不能调换其他款式。”
“我已经问了。”王娟说,“李经理说可以换,但得承担运费。我算了下,换货比压着卖不掉划算,就答应了。”
林凡笑了:“你学得很快。”
“是你教得好。”王娟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是你,会怎么做。想着想着,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话让林凡心里一暖。前世王娟就是这样,看起来温温柔柔,其实骨子里要强,学东西快,做事认真。
“对了,”王娟从柜台下拿出个纸袋,“给你买的。”
林凡接过,里面是件深灰色毛衣,质地柔软。
“天凉了,我看你总是穿棉衬衫。”王娟低头整理货架,耳微红,“这个……不算贵,但暖和。”
“谢谢。”林凡把纸袋收好,“我很喜欢。”
中午两人在市场外的小饭店吃饭。王娟点了两个菜,坚持要付钱:“今天我请客,庆祝开业一周。”
“好。”林凡不争。
吃饭时,王娟说了很多:小芳活麻利但粗心,昨天多找客人五十块钱,幸好追回来了;小丽细心,账记得清楚,但不太会招呼客人;隔壁档口的老板娘人很好,教了她很多市场里的门道……
林凡静静听着,偶尔一两句。阳光透过塑料门帘照进来,在王娟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说话时眼睛很亮,手势比划着,像个终于找到舞台的演员。
“林凡,”她忽然停下,“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王娟认真说,“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在饭店端盘子,一个月四百块钱,看不到未来。”
林凡摇头:“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
“不,”王娟固执地说,“是你给了我机会,又教我怎么抓住。我这辈子都会记得。”
林凡看着她,想起前世。前世的王娟,跟着他吃了很多苦,住过破平房,摆过地摊,后来开了小店,每天起早贪黑,四十岁就累出了一身病。但她从来没抱怨过,总是说:“跟你在一起,苦也是甜的。”
这一世,他要让她甜,不要苦。
“王娟,”他说,“这才刚开始。以后咱们会有自己的品牌,自己的专卖店。”
“真的?”王娟眼睛更亮了。
“真的。”林凡点头,“但得一步一步来。先把档口做稳,再谈扩张。”
“嗯!”王娟重重点头,“我都听你的。”
吃完饭回到档口,省城的代理已经等在门口了。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赵,穿西装打领带,手里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很专业。
双方在租的仓库里谈的。林凡让王娟主谈,自己坐在旁边听。
王娟起初有些紧张,但很快进入状态。她拿出准备好的代理协议草案——这是林凡从网上下载模板修改的,条款清晰,权责明确。
赵代理看完协议,提出几个修改意见:要求独家代理省城三大批发市场;首批货款可以现付,但要求三个月账期;还要提供宣传资料。
王娟看向林凡。林凡微微点头。
“赵老板,”王娟开口,“独家代理区域只能包括两个批发市场——东区和西区。南区的市场我们已经有其他客户在谈。账期最多一个月,还得看首批情况。宣传资料我们可以提供。”
赵代理沉吟片刻:“王经理很专业啊。行,就按你说的。首批我要五万的货,今天可以付三万定金,货到付清尾款。”
“好。”王娟拿出计算器,“您选一下款式和数量,我给您报价。”
谈判进行了两个小时,最终签了代理协议:首批货款五万二千元,账期一个月,代理区域两个批发市场。赵代理当场付了三万现金定金。
送走赵代理,王娟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紧张死我了。”
“做得很好。”林凡真心夸赞,“比我想象的还好。”
“真的?”王娟笑了,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其实我是硬撑的,手心都是汗。”
“撑得好。”林凡把纸巾递给她,“以后这种场面会越来越多,习惯了就好。”
下
林凡说,“你给自己和小芳小丽发点奖金,辛苦一周了,你拿500元她俩各100元。”
王娟眼眶有点红,转过头去:“林凡,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林凡轻声说。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市场的嘈杂声隐约传来。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空气里有布料和灰尘的味道。
许久,王娟转过头,眼睛红红的,但笑着:“那我要更努力,不能让你亏钱。”
“你不会让我亏的。”林凡也笑,“我对你有信心。”
周,林凡在家吃饭。
父亲林建国穿着辅警制服——橄榄色,没有肩章,但板板正正,衬得他腰背都挺直了。母亲围着他转了两圈,嘴里念叨:“别说,还真精神。”
“那当然。”林建国对着镜子照,“我们队长说了,穿上制服就是公家的人,要注意形象。”
林凡笑了:“爸,工作还适应吗?”
“适应!太适应了。”林建国坐下,说起工作就停不下来,“我们交通队管两条主道,每天车来车往。我的工作就是登记外来车辆,看看有没有可疑的。昨天我还协助查了一辆无牌摩托车……”
母亲端菜上桌:“行了行了,先吃饭。你爸从昨天回来就念叨,我耳朵都起茧了。”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简单的家常菜,但热气腾腾。一家人围坐,父亲说工作,母亲唠叨家长里短,姐姐打电话来说姐夫这周又要陪领导出差。
林凡给父母夹菜,听他们说话,心里是满的。这就是他要的,最朴素的幸福。
林凡看着父亲粗糙的手,那双曾经托起整个家的手,如今又找到了支撑点。
晚上回到自己房间,林凡打开笔记本,写下这周的总结:
【单位线】:
· 工勤岗转正完成,下月生效
· 随周科调研交通局,初步接触核心工作
· 省厅文件报告获认可,下周随周科参加研讨会
· 父亲工作落实,家庭稳定+1
【生意线】:
· 档口首周净利润约1.1万,超预期
· 省城代理签约,首批订单5.2万
· 王娟成长迅速,已能独立谈判
【关系线】:
· 周科信任度持续提升,进入“自己人”范畴
· 与王娟关系从雇佣向情感方向发展
· 家庭满意度显著提高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小区里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远处传来汽车的汽笛声——
他想起了前世。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应该在网吧通宵打游戏,或者和狐朋狗友喝酒吹牛。每月工资月光,对未来毫无规划,觉得人生就这样了。
重生一次,他抓住了所有能抓住的:体制内的立足点,稳定的财富来源,父母的安康,还有那个值得珍惜的人。
但这只是开始。
下周的省厅研讨会,将是他在更大舞台的第一次亮相。服装生意的扩张,需要更系统的规划。和王娟的关系,也需要更明确的定义。
路还长,但他已不再迷茫。
林凡关上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想起王娟今天在仓库里红着眼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前世欠你的,这辈子要加倍还。
但这话不能说。他能做的,就是一步步铺好路,让她走得稳,走得远,走到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走到可以尽情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林凡闭上眼,在满心的踏实中沉沉睡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周。双轨并行的生活,将继续向前。
而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计算,所有的步步为营,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让这一世,不留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