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分配名单公示。
汉东大学政法系的公告栏前,人头攒动,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所有人的未来,都浓缩在那一张薄薄的红纸之上。
“!侯亮平,最高检!”
“陈海也进了省检反贪局!这起点绝了!”
“部子弟就是不一样,咱们没法比。”
羡慕与感叹声此起彼伏。
侯亮平的名字排在最前列,金光闪闪,刺痛了无数人的眼。
他站在人群外,嘴角噙着一抹矜持的笑意。
他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视线在名单上游走,他很快锁定了那个他最“关心”的名字。
祁同伟。
岩台市,孤鹰岭乡司法所,司法助理员。
侯亮平的嘴角再也压抑不住,咧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孤鹰岭?
这是什么穷山恶水的地方?
他撞了一下身边的陈海,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
“看见了?陈海,我说什么来着。”
“什么大奔,什么别墅,都是虚的。”
“得罪了梁家,这就是下场。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他那点钱算个什么东西?”
“。”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转向。
“祁同伟去乡下了?真的假的?”
“我看看……我去,还真是!孤鹰岭司法所……这是发配啊!”
“可惜了,不是说他立了大功吗?怎么会这样?”
“功劳能大过人情?他把梁书记得罪死了,还能有好果子吃?”
幸灾乐祸、同情、鄙夷的目光,汇成一张无形的网,罩向人群中那个沉默的身影。
祁同伟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名字,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一个尖锐又得意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祁同伟,这个结果,还满意吗?”
梁璐来了。
她化着浓妆,用一身名牌撑起最后的体面,可眼底的怨毒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手里捏着一张表格,指节捏得发白。
“我早就说过,在汉东,得罪我,没有好下场。”
她的声音带着病态的快意。
“不过,我念旧情。”
她把那张调动申请表扬了扬,用施舍的语气说。
“现在,在这里,求我。”
“求我,我就帮你调回省政法委。”
她死死盯着祁同伟,贪婪地等待着他崩溃、悔恨、跪地乞求的表情。
这是她最后的复仇。
祁同伟终于抬眼看她。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怜悯。
仿佛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孩童。
“梁璐老师,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他甚至笑了笑,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所有竖着耳朵的同学,声音清晰而洪亮。
“各位。”
“去孤鹰岭乡司法所,不是学校的分配。”
“是我自己,主动申请的。”
一句话。
整个公告栏前,死寂。
侯亮平脸上的嘲讽僵硬龟裂。
梁璐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血色褪尽。
主动申请?
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疯了?
放着京城部委、省城大院的康庄大道不走,要去山沟里滚一身泥?
“不可能!”
梁璐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你在撒谎!你只是死要面子!”
祁同伟甚至没再看她一眼。
消息如风暴般席卷校园。
高育良本来已经为祁同伟铺好了路,闻讯后立刻把他叫到办公室,罕见地失态,来回踱步,语气满是焦灼。
“同伟!你到底在想什么!孤鹰岭是什么地方?全省最穷最乱的土匪窝!你一身的本事,去那里就全废了!”
祁同伟为老师续上一杯茶,神色平静。
“老师,纸上得来终觉浅。”
“我想去最需要法律的地方,看看法律的,到底是怎么扎进泥土里的。”
他走到窗前,目光投向远方的层峦叠嶂。
“我想用自己的脚,去丈量那片土地,找到真正的答案。”
高育良看着自己学生的背影,听着他沉稳有力的话语,久久无言。
他忽然懂了。
这个学生的棋局,比他能想象到的任何一种,都要宏大。
“好……好!不愧是我的学生!”
高育良重重点头,眼神里除了欣赏,更添了一份期待。
陈岩石得知消息,激动得在家里喝了三两白酒,拉着祁同伟的手,眼眶通红。
“好小子!有我当年的风骨!”
老人从里屋拿出一双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郑重地塞到祁同伟手里。
“同伟,山路难走,穿这个,踏实。”
祁同伟郑重收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去孤鹰岭,不是为了理想,而是为了狩猎。
他的脑中,那张汉东未来的罪恶版图清晰浮现。
孤鹰岭。
那个盘踞着未来汉东最大黑恶势力的穷山恶水之地。
一个巨大的红圈,早已被他标记其上。
那里,将是他亲手打造自己政治班底的龙兴之地,是他积累第一笔,也是最关键一笔政治资本的完美猎场。
出发那天,陈阳来送他。
长途汽车站,女孩抱着他,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
“同伟,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写信。”
他吻去她的泪,在她耳畔用最轻,却最坚定的声音许下诺言。
“阳阳,等我一年。”
“一年后,我回来,将整个汉东的繁华,都捧到你面前。”
说完,他松开手,毅然转身,踏上那辆驶向深山的破旧大巴。
车轮缓缓滚动。
车站门口,梁璐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追来了这里,想做最后的挣扎。
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车窗里那个决绝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她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颓然蹲下,在喧闹的人群中,无声地痛哭。
她知道,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