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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黑岩镇的死寂,持续了三天。

白里,街道空旷得能听见风卷着沙砾滚过石缝的呜咽。只有零星的、被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镇丁,麻木地抬着用草席卷裹的、散发着恶臭的尸骸,步履蹒跚地走向镇西新划出的“焚化场”。那里夜浓烟不断,混合了皮肉焦糊与劣质火油的气味,如同不散的阴魂,笼罩着整座镇子。

夜幕降临后,更是连犬吠都几乎绝迹。只有从那些门窗缝隙里,断断续续传出的、被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呻吟,偶尔一两声孩童惊惧的啼哭,旋即被大人死死捂住,化作更深的绝望呜咽。恐惧已不再是情绪,而是像空气里的病气一样,渗透进了每一寸砖石,每一个幸存者的骨髓。

紫霄宗的援兵,那位冰清玉洁、修为高深的沈冰云沈仙子,这几穿梭于镇中各处,眉头却越蹙越紧。她以冰系术法净化了几处病气淤积最重的区域,又以宗门配发的“清心净秽符”暂时稳住了一些轻症患者,延缓了他们的恶化速度。但,也只是延缓。

真正让她心惊的,是这场疫病展现出的诡异适应性。

最初,符箓和她的冰系灵力还能明显压制病气,减轻症状。但短短两三过去,那些符箓的效果就大打折扣,仿佛病菌在迅速“学习”如何抵抗、甚至利用这些“洁净”的能量。而更让她不解的是,疫病的扩散,似乎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规律性。

重症和死亡,总是最先、也最集中地爆发在镇子西南角的贫民区,然后如同缓慢蔓延的水,向着东北方向,也就是镇子相对富裕、居住环境稍好、人口没那么密集的区域推进。然而,这推进的“锋面”边缘,总是留下一些零星、散乱的“健康孤岛”——一些明明与病患紧邻、甚至有过密切接触的住户,却奇迹般地安然无恙,或者仅表现出极其轻微的症状。

这绝不是自然传播的疫病该有的模样!倒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精准地筛选、投放着瘟疫的种子,控制着它的烈度与范围!

沈冰云的目光,不止一次地,落向镇子西南角,那间歪斜冷清的铁药铺。

陈实老瘸子,自那被她警告后,就再未踏出铺门一步。镇丁回报,他每只是缩在铺里,偶尔有炊烟升起,除此之外,死寂一片。她的冰印标记,依旧附着在那个不起眼的陶罐上,反馈回来的气息……平稳得近乎异常。没有移动,没有打开,只有一种缓慢而恒定的、仿佛与周围污浊环境融为一体的“沉寂”。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暴风雨前,气压最低的那个点。

张青松这几则焦头烂额。作为此地驻守弟子,他不仅要配合沈冰云进行隔离、净化、记录,还要安抚越发恐慌、甚至开始出现动迹象的镇民,更要承受宗门内隐约传来的、对他“失察”、“无能”的责备压力。他体内的灵力,因那接触黑血而残留的滞涩感始终未能完全驱除,反而在连劳和吸入越来越浓的病气后,隐隐有加重趋势,让他心烦意乱,脾气也越发暴躁。

这黄昏,残阳如血,将黑岩镇涂抹成一片凄厉的橘红。

张青松刚处理完一桩镇民因抢夺隔离区外所剩无几的“洁净”水源而引发的斗殴,带着一身疲惫和莫名的烦躁,独自走在返回镇东石屋的冷清街道上。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焚烧尸骸和甜腻病气的恶臭,让他胃里阵阵翻腾。

他脚步虚浮,额角渗出冷汗,体内灵力运转越发不畅,口烦闷欲呕,眼前景物也似乎有些晃动。该死的瘟疫!该死的黑岩镇!

就在他转过一个堆满垃圾的巷口时——

“嗖!”

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昏暗暮色融为一体的黑线,如同从墙角阴影里射出的毒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向他的小腿!

张青松毕竟是修士,虽状态不佳,但警觉尚在。危机感骤临,他低吼一声,护体灵光本能地亮起,同时脚下发力,向侧后方急退!

“嗤啦!”

护体灵光只闪烁了一下,便被那黑线轻易穿透!一股阴冷、滑腻、带着强烈麻痹与腐蚀感的刺痛,瞬间从小腿传来!

“什么东西?!”张青松又惊又怒,低头看去,只见小腿裤管已被洞穿一个焦黑的小孔,伤口周围皮肤迅速泛起青黑色,并且那青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血管向上蔓延!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伤口处竟没有多少血流出来,只有一种粘稠的、暗黄色的液体缓缓渗出,散发着淡淡的、与镇中病气同源的甜腥腐败味!

偷袭得手,那道黑线一击即退,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消失在巷角的阴影深处,隐约可见是一只通体漆黑、复眼暗红、口器尖锐的……怪异飞虫?

张青松心中一寒!妖兽?还是……蛊虫?!他立刻并指如剑,试图催动灵力封住腿部经脉,出毒素。

然而,他体内本就滞涩的灵力,在接触到那伤口处侵入的阴寒毒素时,竟像是遇到了克星,运转得更加艰难!那毒素不仅腐蚀血肉,更在疯狂吞噬、污染他的灵力!青黑色蔓延的速度,甚至超过了他灵力阻滞的速度!

“呃!”张青松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脸上血色尽褪。他想掏出传讯玉符,却发现手臂也开始传来麻痹感。

就在这时——

“嗒、嗒、嗒……”

缓慢、沉重、一瘸一拐的脚步声,从巷子的另一头传来。

张青松艰难地抬起头,逆着昏黄的暮光,看到一个佝偻、枯瘦、拖着一条瘸腿的身影,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破烂的灰色衣衫,蜡黄惊恐的老脸,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混合了畏惧、疯狂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的光芒。

是陈实!铁药铺的陈瘸子!

“你……是你?!”张青松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直冲头顶!“那虫子……是你搞的鬼?!你和那瘟疫……是一伙的?!”

陈实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青松腿上那迅速蔓延的青黑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他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那条受伤的手臂,此刻也诡异地抬了起来,指向张青松,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饥渴的指引?

张青松心中警铃大作,强忍着剧毒带来的眩晕和麻痹,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拍腰间储物袋,一道淡青色的剑光仓促飞出,斩向陈实!

然而,剑光刚飞出不到三尺,便陡然黯淡、歪斜,“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灵光尽失!他体内的灵力,已被那诡异毒素侵蚀得近乎停滞!

“噗通!”张青松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扑倒在地,意识开始模糊。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那青黑色的蔓延,从伤口处被疯狂抽离。视野边缘,陈实那佝偻的身影,正一步步、慢慢地,朝着他挪近,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伤病与金属锈蚀的气息……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

张青松眼中爆发出最后的不甘与疯狂,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狠狠咬破舌尖!

“噗——!”

一口带着微弱淡金色光泽的心头精血,混合着浓郁的、被污染的灵力,猛地喷了出来!他没有攻击陈实,而是将这口精血,全部喷在了自己怀中那枚一直紧握着的、淡青色的传讯玉符上!

玉符接触到精血的瞬间,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青光!一道极其微弱的、带着张青松最后神魂烙印与紧急信息的求救神念,如同离弦之箭,就要冲天而起,飞向宗门方向!

这是紫霄宗外门弟子最后的保命手段——血讯!以燃烧精血和部分神魂为代价,强行激发传讯玉符,发出无法被常规手段拦截的、最高级别的紧急求援信号!

然而——

就在那血讯青光即将破空而去的刹那!

“嗡……”

以张青松倒地的身体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凝滞了一瞬!

空气中弥漫的、浓郁到极致的甜腻病气、死气、怨气,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疯狂地汇聚、凝结,瞬间形成了一层肉眼难辨、却沉重粘稠无比的暗紫色气障,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了那道即将飞出的血讯青光!

“滋滋滋……”

青光与暗紫色气障接触,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青光左冲右突,却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速度越来越慢,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在勉强冲出不到三丈高的空中后,“噗”的一声轻响,彻底湮灭、消散在了那浓郁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暗紫色病气之中。

连同张青松最后的神魂烙印,一同被吞噬、消化。

巷子里,重归死寂。

只有张青松那双瞪大的、充满不甘与恐惧的眼睛,逐渐失去了最后的神采,瞳孔扩散,气息彻底断绝。他身上的青黑色,如同胜利的藤蔓,迅速爬满了全身,皮肤瘪,血肉枯败,几个呼吸间,整个人便如同风化了数十年的尸,再不复生前模样。

陈实站在几步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脸上的疯狂与渴望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后怕,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那暗紫色的气障缓缓散去,重新融入周围的环境。阴影中,一只通体漆黑、复眼暗红的腐蝇,悄无声息地飞了出来,落在陈实的肩头,微微振翅,复眼幽幽。

陈实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腐蝇,又看向张青松那惨不忍睹的尸体,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呕起来。

铁药铺后院。

林青雨盘膝坐在黑暗里,暗紫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方才,是她调动了以铁药铺为中心、这三天来疯狂吸收、炼化、积蓄的海量病气与负面能量,混合了她自身精纯的疫力,瞬间构筑起那片临时的、强大的瘟疫屏障,硬生生拦截、吞噬了张青松拼死发出的血讯。

代价不小。积蓄的“势”被消耗了近三成,疫力也有些动荡。

但,值得。

张青松的死,不仅除掉了一个潜在的麻烦,更重要的是,他最后燃烧精血神魂释放出的、被她的瘟疫之力侵蚀污染过的灵力与生命精华……此刻,正被那层暗紫色的瘟疫屏障“消化”后,反馈回一部分,顺着无形的瘟疫网络,缓缓流回她的体内。

筑基期修士的精血神魂,哪怕只是外门弟子,其蕴含的能量“质”也远超那些凡人病患!

丹田处,暗紫色的漩涡再次加速旋转,欢愉地吞噬着这股“高品质”的养料。漩涡的颜色,向着更加深邃、更加沉重的紫黑色迈进,体积也隐隐有再次膨胀的趋势。瘟疫之种搏动的节奏,变得更加沉稳、有力,仿佛随时能孕育出更强大的“果实”。

而同时,林青雨也“品尝”到了张青松临死前最后的记忆碎片——对黑岩镇疫病的恐惧,对沈冰云命令的敬畏,对宗门压力的焦虑,以及……对铁药铺、对陈实那难以言喻的怀疑。

这些信息,同样有价值。

她站起身,走到那扇能看到前铺的缝隙前。陈实已经失魂落魄地挪了回来,瘫在竹椅上,望着自己那条依旧狰狞的手臂和肩头停着的腐蝇,眼神空洞。

林青雨的声音,如同冰冷的细线,传入他耳中:“尸体,处理掉。用你铺子里的东西,烧净,灰撒进废料堆。”

陈实猛地一颤,惊恐地看向后院方向,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

“沈冰云很快会发现他失踪。”林青雨继续道,“她会更加仔细地搜查这片区域。你的表现,要‘正常’。恐惧,后怕,什么都不知道。那只虫子,是你‘无意’间从处理废弃药渣里孵出来的‘毒虫’,因为沾染了病气,所以凶悍。明白吗?”

陈实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嘶声道:“明……明白。”

“你的毒,”林青雨顿了顿,“今晚,我会再帮你‘调理’一次。效果会比上次好。”

陈实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复杂的光芒——有恐惧,有痛苦,但更深处,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减轻折磨的渴望和……依赖。

林青雨不再多说,转身回到黑暗中,重新盘膝坐下。

她需要尽快消化掉张青松带来的“养分”,也需要进一步完善那个“陶罐”里的东西。沈冰云留下的冰印标记,在她持续的分析、侵蚀下,已经解析了大半。她甚至能模拟出一丝极其微弱、却足以以假乱真的“冰系灵力”气息。

或许……可以利用一下?

镇东石屋。

沈冰云结束了今对隔离区的巡查,刚回到屋内,准备打坐调息,心中却莫名一阵悸动。她秀眉微蹙,抬指掐算,却只觉天机一片混沌,与此地弥漫的污秽病气一般,令人心烦意乱。

她走到窗边,望向镇西方向。那里,暮色已经完全沉没,只有焚化场的方向,还有零星的火光跳动。

张青松……似乎今还未回来禀报?是又被镇民琐事缠住了?

不知为何,她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彻底吞没了黑岩镇,也吞没了那条肮脏小巷里,即将被付之一炬的瘪尸体,以及尸体旁,那枚早已灵光尽失、布满裂纹的淡青色传讯玉符。

铁药铺后院的黑暗中,暗紫色的幽光,如同深渊的眼眸,静静闪烁,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的到来,以及必然到来的,更加凛冽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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