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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得人脸上每一点瑕疵都无所遁形。

陈沐阳说完那句“吃得好吗”,走廊里就陷入了死寂。安然站在那儿,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塑,只有口急促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她嘴唇上的枫叶红口红在惨白灯光下艳得突兀,像血。

李秀珍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最后轻轻拉了拉陈沐阳的袖子:“沐阳,先回家吧,妈累了。”

这话打破了僵局。

陈沐阳点点头,扶着母亲转身。他走得很稳,脚步没有一丝慌乱,甚至没有再看安然一眼。那种平静不是伪装,而是某种东西彻底耗尽后的空。

“陈沐阳!”

安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尖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高跟鞋的声音急促地追上来,安然绕到他面前,挡住去路。她的脸色现在是真的白了,连口红都遮不住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惊慌。

“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发紧,“什么叫‘吃得好吗’?你阴阳怪气什么?”

陈沐阳看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笑了。笑声很轻,但里面的讽刺重得能压垮人。

“字面意思。”他说。

“你——”安然呼吸急促起来,“是,我是去陪客户吃饭了,我是来晚了,可爸爸手术不是成功了吗?你现在这样甩脸子给谁看?就因为我来晚了?”

陈沐阳没说话。

他松开母亲的手,掏出手机,解锁,在通讯录里找到“张磊”,拨通。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沐阳?”张磊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爽朗,“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你爸手术怎么样了?”

陈沐阳对着话筒,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磊子,帮我找离婚律师,我要。”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几秒后,张磊的声音变了调:“啥?你说啥?你跟安然?离婚??不是……出什么事了?你爸手术不顺利?”

“很顺利。”陈沐阳说,“律师的事,帮我找靠谱的。回头细说,先挂了。”

他按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安然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

她瞪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话。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瞳孔在剧烈收缩,睫毛在颤抖。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一吹就散。

陈沐阳终于看向她,眼神很冷,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离婚。”他重复了一遍,“我要离婚。”

“你疯了!”安然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里,“陈沐阳你疯了!就因为我来晚了?就因为一顿饭?爸爸这不是没事吗!你至于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走廊里其他等待的家属纷纷侧目。

陈沐阳用力抽回手。动作不算粗暴,但很坚决。安然的手被甩开,在空中晃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下。

“不是来晚,”他看着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许安然,你听不懂吗?不是来早来晚的问题,是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选择别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那些积压了太久的话。

“我获奖那晚,你在周文轩的生会上唱歌。我胃疼到站不起来,你在给他送工具。我爸手术,签字时我手抖得握不住笔,你在陪客户喝酒。”

他一桩桩,一件件,数给她听。

“这不是第一次,”他说,“是最后一次。”

安然张着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摇头,拼命摇头:“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我只是……只是觉得工作重要,客户重要……”

“对,”陈沐阳点头,“工作重要,客户重要,周文轩的情绪重要。只有我不重要,我爸的命不重要。”

“我没有!”安然哭喊出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陈沐阳不再看她,转向母亲:“妈,您先回去休息。我送您下楼打车,晚上我再来陪夜。”

李秀珍眼睛红了,看着儿子,又看看哭成泪人的儿媳,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两人转身走向电梯。

“陈沐阳!”安然在身后嘶喊,“你不能这样!我们结婚两年了!两年!”

陈沐阳脚步没停。

电梯门开了,他扶着母亲走进去,按下一楼。门缓缓合上,最后一眼,他看见安然瘫坐在走廊地上,米白色的套装裙皱成一团,脸上的妆彻底花了,黑色眼线被眼泪冲开,在脸颊上留下狼狈的痕迹。

电梯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李秀珍轻声问:“沐阳……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陈沐阳说。

“安然那孩子……可能就是一时糊涂……”

“妈,”陈沐阳打断她,“如果是爸手术时您不在,我爸会原谅您吗?”

李秀珍沉默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陈沐阳送母亲到门诊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看着车驶远,才转身往回走。

他没坐电梯,走了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声,一声,沉重而清晰。走到三楼时,他听见压抑的哭声。

转过拐角,安然坐在楼梯上,背靠着墙,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口红蹭得到处都是,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她几乎是扑过来的,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沐阳……沐阳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哭得语无伦次,“我就是一时糊涂,觉得客户重要……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发誓!我把周文轩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我辞职,我在家照顾爸爸,行不行?你说什么我都听,行不行?”

她哭得浑身颤抖,整个人都在往下滑,最后几乎要跪在地上。

陈沐阳靠着墙,看着她。楼梯间的灯光比走廊暗,她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凄惨。心脏传来熟悉的刺痛,那种六年来养成的本能反应——她哭,他就会心软。

但这一次,刺痛过后,是一片麻木。

“许安然,”他开口,声音里全是疲惫,“信任就像一张纸,皱了,就算抚平也恢复不了原样。我们之间,这张纸已经碎了。”

“没有碎!没有!”安然拼命摇头,“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好不好?”

她真的滑跪在地,抱住他的腿,脸贴在他裤子上,眼泪迅速浸湿了布料。

“不要……沐阳,我只有你了……你别不要我……”她哭得喘不上气,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就这一次……”

陈沐阳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哭花的脸,看着她紧抱着他腿的手,看着她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曾几何时,她是他捧在手心里的人,是他许过一生一世的人。

可现在,她跪在这里,求他别离开。

而他心里,只剩一片荒凉。

“你先回家吧。”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安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那你……那你晚上回来吗?”

陈沐阳没回答。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动作很慢,但很坚决。然后转身,继续上楼。

“沐阳!”安然在身后喊。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级,一级,向上。身后的哭声渐渐变小,最终被厚重的防火门隔绝。

走廊重新出现在眼前,灯光依旧惨白。ICU的门紧闭着,红灯亮着。

父亲还在里面。

而他,终于做出了那个决定。

一个本该在很久以前,就该做出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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