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桶金的味道
期末考试前的图书馆,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咖啡的气味——是真的咖啡,从留学生楼小卖部流出来的雀巢速溶,三毛钱一包,只有最舍得花钱的学生才喝得起。李磐石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高等数学》和《机械原理》,但眼睛看的,却是软皮本上自己整理的那些数据。
离考试还有两周。校园里到处是抱着书匆匆走过的学生,食堂的馒头销量都下降了——因为都在图书馆啃粮,舍不得浪费时间排队。
“李磐石!”
周卫国一屁股坐在对面,带来一股冷风和烟味。他刚从外面回来,脸冻得通红,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你看这个。”他把信封推过来。
李磐石打开。里面是一份油印的《寒假社会实践通知》,要求每个学生寒假期间完成不少于两周的社会实践,开学交报告。
“社会实践?”李磐石抬头。
“对,算学分的。”周卫国压低声音,“我表哥给我找了个好地方——郑城医疗器械厂,技术科。他们正好要人帮忙整理资料,一天给一块五,还管午饭。”
一块五。李磐石在心里快速算了算。二十天,三十块。够下学期的书本费,还能剩点。
“还能去吗?”他问。
“我表哥说可以带一个同学。”周卫国看着他,“你去不去?”
李磐石几乎没有犹豫:“去。”
去医疗器械厂。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快了几拍。软皮本上那些抽象的数据和概念,第一次有了可以触摸的可能。
考试结束后第三天,他们去了医疗器械厂。
厂子在郑城西郊,坐公交车要一个多小时。车子越开越荒,路两边从楼房变成平房,再变成农田,最后是围墙和烟囱。厂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郑城医疗器械厂。字迹斑驳,铁门锈迹斑斑。
周卫国的表哥在门口等他们。三十多岁,穿蓝色工装,手里夹着烟。
“卫国,这就是你同学?”他打量着李磐石。
“嗯,李磐石,我们班学习最好的。”
“学机械的?”
“对。”
表哥点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跟我来。”
厂区很大,但显得萧条。几栋红砖厂房静静立着,窗户玻璃碎了不少。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工人在慢吞吞地扫落叶。
“厂子效益不好。”表哥边走边说,“以前是国营大厂,生产手术床、消毒柜这些。现在外面竞争激烈,南方的小厂子价格便宜,咱们这儿就……唉。”
他推开一栋二层小楼的门:“技术科在二楼。”
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他们在一间挂着“资料室”牌子的房间前停下。
“你们的活就在这儿。”表哥推开门。
房间很大,至少有五十平米。靠墙是铁皮文件柜,一排排,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中间几张长桌,堆满了图纸、文件、表格。灰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把这些资料整理归档。”表哥指着那些桌子,“按年份、产品类别分。1949年到现在的,都在这里了。”
李磐石看着堆积如山的资料,第一次对“历史”有了具象的认识。
工作很枯燥。每天八点到厂,下午五点下班。中午在食堂吃饭,白菜豆腐,偶尔有肉,味道一般,但管饱。一天一块五,下班时去财务科领,现金,皱巴巴的毛票。
李磐石很快找到了节奏。他负责1950-1970年的资料,周卫国负责1970年以后的。那些发黄的图纸、手写的实验记录、泛黄的照片,在他手里被一一分类、编号、装订。
第三天,他发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那是在一堆1965年的文件里,夹着一个薄薄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没有字。翻开,里面是手写的记录,字迹很工整。
1965年3月12。X光机球管测试。进口管(德国)寿命约8000小时,国产仿制品(上海)目前仅能达到3000小时。材料不足,真空度不够。
1965年4月5。与上海材料所,尝试改进钨靶。实验第三次失败。
1965年7月18。北京专家来厂指导,指出三点关键工艺缺陷……
1965年11月3。改进后的样品测试,寿命提升至4500小时。仍不理想,但已有进步。
李磐石一页页翻下去。笔记本记录了从1965到1972年,整整七年时间里,厂里技术团队对X光机核心部件的攻关历程。最后一页写着:
1972年9月30。第七代国产球管通过验收,设计寿命6000小时。虽仍不及进口,但成本仅为三分之一。可以批量生产。技术科全体,庆祝。
下面有七八个签名,字迹各异。其中一个名字让李磐石心里一动:陈树理。
陈老师?
他仔细看那个签名。笔迹确实很像陈老师板书时的风格。再算时间,1972年,陈老师应该三十岁出头,正是搞技术的年纪。
“看什么呢?”周卫国凑过来。
“你看这个。”李磐石把笔记本递过去。
周卫国翻了翻:“陈树理?不会是咱们陈老师吧?”
“可能是。”
“真巧。”周卫国把笔记本还给他,“你说陈老师当年在这儿得好好的,怎么去当老师了?”
李磐石没说话。他继续整理资料,但心思已经不在手头的活上了。
下午,他找了个机会,问表哥:“哥,你认识陈树理吗?”
表哥正在喝茶,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陈工?你认识他?”
“他是我老师。”
“哦。”表哥放下茶杯,眼神有些复杂,“陈工啊……那可是个能人。当年厂里的技术骨,X光机国产化就是他带的队。”
“那后来怎么……”
“后来?”表哥苦笑,“后来厂里搞改革,要提拔年轻部。陈工技术好,但不会来事儿,不会喝酒,不会给领导送礼。结果提拔了个中专毕业的,就因为那人是厂长的亲戚。”
他点了支烟,吸了一口:“陈工一气之下,就调走了。听说去了工大教书。可惜了,他要是在,厂子说不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窗外的夕阳把铁皮文件柜染成暗红色。
晚上下班,李磐石没有直接回学校。他去了陈老师家——地址是之前陈老师给他的,说有问题可以来家里问。
陈老师家住工大教职工宿舍,一栋三层红砖楼。楼道里堆着煤球和白菜。李磐石敲响201的门。
开门的是陈老师本人,穿着毛衣,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钢笔。
“李磐石?这么晚,有事?”
“陈老师,我……有点东西想给您看。”
陈老师让他进屋。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到处是书。客厅兼做书房,墙上挂着几张机械图纸。
李磐石掏出那个笔记本。
陈老师接过,翻开第一页,手忽然停住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一页,两页,三页……他看得很慢,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
“这个……你在哪儿找到的?”
“医疗器械厂,资料室。”
陈老师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李磐石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感慨。
“这是1965年,我们技术攻关组的记录本。”陈老师的声音很轻,“我是副组长。组长是老刘,前年去世了。”
李磐石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真难啊。”陈老师合上笔记本,“要设备没设备,要材料没材料,连本像样的参考资料都找不到。我们一群人,就凭着一股劲,硬是把球管的寿命从三千小时搞到了六千。”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郑城的夜色,点点灯火。
“你知道吗,第一批国产球管装到县医院的时候,我去了。那是个山区县,医院就一栋二层楼。医生看着那台能用国产件的X光机,握着我的手说:‘陈工,这下我们老百姓看病,能少花点钱了。’”
陈老师转过身,眼睛在灯光下很亮:“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李磐石忽然明白,陈老师为什么总是强调“技术要过硬”。
那不是一句空话。那背后,是一代人用青春和汗水,为这个国家的基础医疗,夯下的一块块基石。
“老师,”李磐石开口,“厂子现在……不太好。”
“我知道。”陈老师走回来,坐下,“时代变了。现在讲究的是经济效益,是市场。我们那一套,过时了。”
“可是……”
“没有可是。”陈老师摆摆手,“李磐石,我叫你来家里,是想告诉你另一件事。”
他打开书桌抽屉,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是一份《关于郑城医疗器械厂与德国公司技术意向书》,期是1985年10月。
“厂里想引进德国的B超机生产技术。”陈老师说,“对方开价很高,还要技术转让费。厂里没钱,想找银行贷款,但需要一份像样的可行性报告。”
李磐石快速浏览文件。德国公司、技术参数、报价、条件……
“他们需要人翻译技术资料,做初步的市场分析。”陈老师看着他,“厂里现在懂技术又懂点英语的,没几个。你愿意试试吗?”
“我?”李磐石愣住了。
“你英语怎么样?”
“四级过了。”
“足够了。”陈老师说,“德文资料有翻译,但很多专业术语,需要懂机械的人来核对。还有市场分析——你不是一直在研究这个吗?”
李磐石的心跳加快了。
“有报酬吗?”他问。
“有。翻译校对,一天三块。市场分析如果被采用,另给五十。”陈老师说,“但我要提醒你,这事不容易。德国人的要求很严格,厂里有些人也……不一定配合。”
“我愿意试试。”李磐石说。
陈老师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明天开始,你每天下午来厂里,我在技术科给你安排个位置。”
从陈老师家出来时,已经晚上九点。郑城的冬夜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但李磐石觉得浑身发热。
一天三块。二十天,六十块。加上之前的三十,这个寒假他能挣九十块。如果再拿到那五十……
一百四十块。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是激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学的东西,真的有用。
第二天下午,他准时出现在技术科。
陈老师给他安排了一张靠窗的桌子,上面已经堆了一摞资料:德文技术说明书的中文翻译稿,厚厚一叠,至少有二百页。
“你先看这个。”陈老师说,“把里面的技术参数、性能指标,跟咱们厂现有的设备对比一下,做个表格。有问题的地方标出来。”
李磐石坐下,翻开第一页。
那是B超机探头的技术说明。德文翻译过来的中文有些拗口,但基本能看懂。他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频率范围、分辨率、穿透深度、成像速度……
看了几页,他发现一个问题。翻译稿里把“轴向分辨率”和“横向分辨率”搞混了,两个参数对调了。这在技术上是致命错误——分辨率是B超机最重要的指标之一。
他标出来,继续往下看。
一个下午,他看了二十页,标出七处错误。有的是术语翻译不准,有的是数字抄错,还有一处,居然把“毫米”写成了“厘米”。
下班前,他把校对稿交给陈老师。
陈老师看得很仔细。看完,他抬起头:“这些都是你发现的?”
“嗯。”
“怎么发现的?”
“对照着看。”李磐石说,“有些参数明显不合理,比如探头的频率,如果真是翻译稿上写的那个数,成像会一塌糊涂。还有分辨率,轴向和横向的数值范围不一样,一看就对不上。”
陈老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你知道厂里之前的翻译是谁做的吗?”
“谁?”
“厂办王主任的儿子,外国语学院毕业的。”陈老师说,“他一天要十块钱报酬。你发现的问题,他一个都没看出来。”
李磐石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天继续。”陈老师说,“另外,这些市场数据,你也看看。”
他又递过来一沓文件。是省卫生厅的统计数据,全省各级医院B超机保有量、使用年限、故障率、预计更新需求……
李磐石接过,像接过一个沉甸甸的礼物。
接下来的子,他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上午整理资料,挣那一块五;下午校对翻译,做市场分析,挣那三块。晚上回到学校——寒假宿舍可以住,但没暖气,他就裹着军大衣,在走廊的灯下看书,或者整理白天的收获。
校对工作越做越顺手。他发现,很多错误不是偶然的,而是翻译的人本不懂技术。比如“信噪比”被译成“信号噪声比例”,“动态范围”被译成“活动范围”。这些错误如果不纠正,厂里技术人员拿到资料,本没法用。
他把所有发现的问题整理成清单,附上正确的译法和解释,交给陈老师。
市场分析部分,他用上了软皮本里积累的数据。全省有多少医院、多少需要更新设备、大概的采购预算、对国产设备的接受程度……他做了一个简单的测算:如果厂里能成功引进技术,生产出质量可靠的B超机,哪怕只占领省内市场的百分之三十,一年也能有几百万的销售额。
这个数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几百万。他想起父亲数钱时颤抖的手,想起那一沓沓皱巴巴的毛票。
腊月二十三,小年。
厂里提前下班,食堂做了顿好的:红烧肉、炖鸡、白菜粉条,还有白面馒头。工人们端着饭盒,脸上有了笑容。厂领导在食堂讲话,说新的一年要振奋精神,把引进搞好。
李磐石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红烧肉很香,他很久没吃过了。
饭后,陈老师叫他去办公室。
“校对工作差不多了。”陈老师说,“市场分析报告我也看了。写得不错,数据详实,分析到位。厂里决定采用。”
李磐石的心提了起来。
“那五十块钱……”
“别急。”陈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你的报酬。”
李磐石接过。信封很厚。他打开,里面是钱。不是毛票,是十块一张的,五张。
五十块。
他数了两遍,确认没错。
“还有这个。”陈老师又拿出一个信封,“厂里决定,正式聘请你为技术科外聘资料员,负责后续的技术资料整理和翻译校对。一个月三十块,每周来两个半天就行。”
李磐石愣住了。
“怎么,不愿意?”
“不是……”李磐石的声音有些,“我就是……没想到。”
陈老师笑了:“你应得的。厂里那几个大学生,都没你用心。”
他把聘书递过来。一张纸,盖着厂里的红章:特聘李磐石同志为技术科外聘资料员,聘期一年。
李磐石接过,手指有些抖。
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黑了。厂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车间还亮着灯。他走到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红砖厂房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他知道,里面正在酝酿着某种变化。引进技术,更新设备,也许真能让这个老厂焕发新生。
而他,居然参与其中。
回到学校宿舍,周卫国已经回来了,正在泡方便面——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稀罕东西。
“怎么样?发钱了没?”周卫国问。
“发了。”李磐石掏出那两个信封。
周卫国凑过来看,眼睛瞪大了:“这么多?五十块?还有聘书?行啊李磐石!”
李磐石把钱收好,把聘书小心地夹进书本里。
晚上,他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五十块。一个月三十块。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打转。算一算,加上之前的九十,这个寒假他挣了一百四十块。下学期的生活费足够了,还能给家里寄点。
他想起离家时,父亲那句“砸锅卖铁也去”。现在,他不用家里砸锅卖铁了。他能自己挣出学费,挣出生活费。
这感觉很奇怪。不是骄傲,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踏实。像是脚下有了第一块坚实的石头,让他可以站稳,可以抬头看更远的地方。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墙壁上,白花花的一片。
李磐石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下,摸到那块鹅卵石。
石头冰凉,但被他握得久了,渐渐有了温度。
他突然想起那个笔记本里的话:第七代国产球管通过验收,设计寿命6000小时。虽仍不及进口,但成本仅为三分之一。可以批量生产。
技术。成本。市场。
这些词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它们通过这五十块钱,通过那张聘书,通过这一个寒假的汗水,变成了他能够理解、能够触摸的东西。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就像陈老师说的,路还长。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而且这一步,走得很稳。
月光在墙壁上慢慢移动。李磐石闭上眼睛,第一次在这个城市里,睡得很沉,很踏实。
梦里没有桑塔纳,没有大哥大。只有一台刚刚组装好的B超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清晰的人体图像。
而他在旁边,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