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喜欢都市种田小说的你,有没有读过这本《药枭:从潜规则到明规则》?作者“抛砖人”以独特的文笔塑造了一个鲜活的李磐石林静形象。本书目前连载,赶快加入书架吧!
药枭:从潜规则到明规则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十五章 第一张名片
1992年的春天,来得突兀而猛烈。
郑城的街道上,梧桐树还没发芽,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某种躁动的气息。报摊上的报纸,头版不再是板着脸的政治新闻,开始出现“市场经济”“股份制”“特区速度”这样的字眼。邓公南巡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大江南北,也吹进了这条灰扑扑的街道。
李磐石站在一家打印店门口。
店很小,开在两栋居民楼之间的夹缝里,门脸只有一米多宽,玻璃门上贴着红字:打字、复印、名片、刻章。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墨汁有些洇开了。
他推门进去。店里很窄,勉强能转身。靠墙摆着一台老式打字机,一台油印机,还有台新奇的玩意儿——电脑,显示屏是黑白的,键盘很大。店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电脑前敲字,听见声音抬起头。
“印名片?”
“嗯。”
“什么规格?普通纸还是硬卡纸?”
“普通纸就行。”
“多少张?”
“一百张。”
“行,两块钱。”年轻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这个。姓名,单位,职务,电话,地址。”
李磐石接过表格。纸是油印的,格子画得不齐。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是刘秀兰卖给他的那支英雄牌,笔尖已经磨得顺滑了。
姓名:李磐石。
单位:康泰医疗器械有限公司。
职务:销售代表。
电话:他停住了。他没有电话,公司也没有给他配。王大有的名片上有电话,但那是公司的,他不能用。
“电话……能不印吗?”他问。
“能,但不好看。”年轻人说,“现在做生意,没个电话,人家觉得你不正规。”
李磐石想了想,写下王大有的传呼号。反正有业务,王大有会呼他。
地址:郑城市农业路政七街交叉口东16号。这是公司的地址,一栋破旧写字楼的三楼,两间办公室,他和王大有共用一张桌子。
写完,他把表格递回去。年轻人看了一眼,开始在电脑上录入。打字很慢,一指禅,一个键一个键地按。屏幕上的字是绿色的,在黑色背景上跳动。
“销售代表……”年轻人一边打一边说,“这行现在挺火吧?我表舅也这个,卖药的,听说一年能挣好几万。”
“还行。”李磐石说。
“不过累。”年轻人继续敲键盘,“得跑,得求人,得喝酒。我表舅胃都喝坏了。”
李磐石没接话,只是看着屏幕。绿色的光标一跳一跳,把他的名字、单位、职务,一个个变成电子信号,储存在这台冰冷的机器里。
打印店外面,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小贩吆喝声,汽车的喇叭声,混成一片。对面新开了一家服装店,门口挂着大喇叭,放着港台流行歌:“对你爱爱爱不完……”
这是1992年的郑城。躁动,嘈杂,充满各种可能性。
也充满各种不确定性。
他已经跟着王大有了三个月。这三个月,跑了七家医院,见了十几个主任、科长、院长。学会了递烟,学会了敬酒,学会了说“领导您辛苦”。也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打点”——王大有把一个信封塞进某位科长抽屉时,动作自然得像在放一包烟。
他当时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王大有出来后拍拍他肩膀:“看明白没?就这。不复杂。”
是不复杂。但心里那弦,绷得很紧。
“好了。”年轻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打印机开始工作。针式打印机,针头在色带上快速移动,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像机枪扫射。纸张从机器里吐出来,一张,两张,三张……一百张。
打印完,年轻人用裁纸刀裁开。刀刃很锋利,切过纸张,发出脆的嚓嚓声。一百张名片,很快变成了一沓。
“看看。”年轻人递过来一张。
李磐石接过。
纸张很薄,是普通的复印纸。印刷质量一般,字迹有些发虚。李磐石三个字印在正中,下面是销售代表,再下面是公司名称和传呼号。没有头衔,没有装饰,朴素得像一张便条。
他用手指摸了摸。油墨还没透,有点黏。
“行吗?”年轻人问。
“行。”
付了两块钱。钱是昨天刚发的工资——底薪一百五,加上第一个月的提成,总共二百二十块。王大有说“不错,开了个好头”。他留了一百吃饭,五十零用,剩下的存起来。现在花了两块,还剩四十八。
他把名片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小心地放进帆布包。帆布包已经很旧了,洗得发白,但结实。里面装着父亲的旱烟袋,那块鹅卵石,几本医疗器械手册,还有几份产品资料。
走出打印店时,阳光正好照在脸上。他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街道对面,那家服装店还在放歌:“今夜你会不会来,你的爱还在不在……”
他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名片。纸张在阳光下有点透,能看见背面的空白。风一吹,名片角微微颤动。
这就是他的新身份了。李磐石,销售代表。
不再是大学生,不再是技术员,不再是部。
只是一个卖东西的。
他想起五年前,赵金彪递给他名片时,那张名片是烫金的,纸张厚实,印刷精美。而他的这张,两块钱一百张,薄得像纸片。
但这就是他的起点。
他把名片放回信封,塞进帆布包最里层。然后迈开步子,朝公交车站走去。
今天要去人民医院。王大有说,那边有个设备科科长,喜欢打麻将,得约一场。
公交车很挤。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手抓着扶手。车厢里气味复杂:汗味、烟味、廉价香水的味道。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抱怨票价又涨了,有人抱着孩子,孩子一直在哭。
他看向窗外。郑城在变化。街道两旁,新的店铺在装修,脚手架搭起来,工人在高空作业。银行门口排着长队,人们在买国债,或者取钱去。书店里,关于、期货、房地产的书摆满了柜台。
这是一个全民躁动的年代。报纸上天天在讲“下海”,讲“创富”,讲“实现自我价值”。厂长说的“翅膀硬了”,陈老师说的“路要自己走”,父亲说的“别学坏”——所有这些声音,都汇入了这个时代的大合唱。
而他,只是合唱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声部。
公交车到站了。他下车,朝人民医院走去。
医院很大,是新建的,十几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门口停满了自行车,还有几辆小轿车。人们进进出出,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有面色焦急的病人和家属,有推着平板车运送物资的工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走进去。
大厅里人更多。挂号窗口排着长队,药房窗口也排着长队。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各种药味、人体散发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墙上挂着专家介绍栏,照片一张张,表情严肃。
他找到指示牌:设备科在三楼。
上楼梯时,他碰见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闭着眼,脸色蜡黄。轮椅的轮子有些涩,推起来吱呀作响。护工很吃力,他伸手帮忙抬了一下。
“谢谢啊。”护工说。
“不客气。”
老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神浑浊,像蒙了一层雾。
他继续上楼。
设备科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上面挂着牌子:闲人免进。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在喝茶看报,一个在整理文件。看他进来,喝茶的抬起头:“找谁?”
“请问,刘科长在吗?”
“刘科长开会去了。你什么事?”
“我是康泰公司的,来送份资料。”李磐石从帆布包里拿出产品手册。
“放那儿吧。”那人指了指墙角的一张桌子。
李磐石把手册放下。桌上已经堆了不少资料,都是各家公司的产品介绍,花花绿绿,有些已经蒙了灰。
“刘科长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你改天再来吧。”
“那……我留张名片。”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手册上。
那人瞥了一眼,没说话,继续看报。
李磐石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
下楼时,他在二楼碰见了一群人。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簇拥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正从会议室出来。男人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大哥大,边走边打电话:
“对,那批监护仪,一定要德国原装的……价格?价格好说,关键是质量……回扣?哎哟张院长您放心,老规矩……”
一群人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李磐石侧身让开,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大哥大。黑色的,砖头大小。和赵金彪当年用的那个很像。
他继续下楼。
走出医院时,已经是中午。阳光更烈了,晒得水泥地面发烫。他在医院门口的小摊买了两个包子,就着白开水吃。包子是白菜馅的,油不多,但便宜,五毛钱两个。
吃完,他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沓名片。
一百张。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
他抽出一张,仔细看。李磐石。销售代表。
然后从另一个口袋掏出父亲的旱烟袋。黄铜烟锅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他摩挲着烟杆上的竹节,一节,一节。
远处,郑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这个城市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化着,膨胀着。高楼在拔地而起,商店在开张,人们在追逐财富,梦想,或者仅仅是活下去的机会。
而他,刚刚递出了第一张名片。
没有回应,没有承诺,甚至没有正眼看一下。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把名片和旱烟袋都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朝公交车站走去。
脚步很稳。
身后,人民医院的大楼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而在他帆布包的最里层,那一百张名片静静地躺着。
每一张上都印着他的名字。
每一张,都是通往未知未来的,一张小小的船票。
1992年,他成了“下海”大军里,最不起眼的一滴水。
但至少,他跳进了大海。
至于会漂向哪里,会不会被淹没,能不能到达彼岸——
他不知道。
只知道,必须往前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