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上海,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放学铃声响起时,夕阳正好,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林昭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今天物理课讲的内容有点难,他打算晚上再琢磨琢磨。前排,蒋南孙已经整理好了书包,站起身。
“明天见,林同学。”她说,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浅。
“明天见,蒋同学。”林昭回道。
蒋南孙走出教室,低马尾在肩头轻轻一晃。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背心,看起来清爽又得体。
朱锁锁也收拾好了,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了林秀才,一起出去。”
两人并肩下楼。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说说笑笑的,空气里有种周五特有的轻松氛围。朱锁锁一路都在说周末计划——要去看新上映的电影,要去买条新裙子,还要去外婆家吃饭。
“你呢林秀才,周末又在家学习?”她问。
“嗯,做做题,看看书。”林昭说。
“你真是……”朱锁锁摇头,“一点生活情趣都没有。”
林昭笑笑,没接话。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他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走到校门口,蒋南孙家的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了。司机站在车边,看见蒋南孙出来,拉开了后座车门。蒋南孙朝林昭和朱锁锁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离,汇入傍晚的车流。
“走吧,公交站。”朱锁锁说,朝马路对面的公交站走去。
林昭跟在她身后。放学时分的校门口很热闹,接孩子的家长,等同学的学生,卖小吃的摊贩,还有匆匆走过的行人。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人和影子都拉得很长。
就在他们走到公交站附近时,旁边的小巷口突然走出几个人。
三个男生,看着十八九岁的样子,不像学生。一个染了黄毛,穿了件花衬衫,领口敞着;一个寸头,脖子上挂着条银链子;还有个胖子,嘴里叼着烟,烟味混着汗味,老远就能闻到。
三人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目标明确——是朝着朱锁锁来的。
“哟,朱锁锁,可算等着你了。”黄毛先开口,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朱锁锁的脚步停住了,脸色瞬间变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绷紧。
“你们……什么?”她的声音还算镇定,但林昭听出了一丝紧张。
“什么?”寸头笑了,晃了晃手腕上的表——假的劳力士,表盘在夕阳下反着廉价的光,“你说什么?上周约好了去唱歌,你人呢?放我们鸽子?”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们了?”朱锁锁皱眉。
“怎么没答应?”胖子吐了口烟圈,眯着眼,“上次在游戏厅,不是说得挺好嘛。怎么,穿上校服就装好学生了?”
周围的学生和家长开始往这边看,但没人上前,都站在几步外,或好奇或担心地围观。
朱锁锁咬了下嘴唇,又退了半步,正好退到林昭身侧。她的手臂碰到了林昭的手臂,很轻,但林昭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我跟你们不熟,请你们让开。”朱锁锁说,声音比刚才硬了些,但还是能听出紧张。
“不熟?”黄毛笑了,往前迈了一步,“多处处不就熟了?走吧,今晚哥哥们请客,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说着就要伸手来拉朱锁锁。
林昭动了。
他侧身一步,挡在了朱锁锁身前。动作很自然,就像只是换了个站姿,但正好隔开了黄毛的手和黄毛的人。
空气静了一瞬。
黄毛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他上下打量林昭,笑了:“哟,英雄救美啊?小子,你谁啊?”
“她同学。”林昭说,声音很平静。
“同学?”寸头凑过来,上下打量林昭的校服,“市七中的?好学生啊。好学生就好好读书,别多管闲事,听见没?”
“听见了。”林昭说,“所以你们能让开了吗?我们要回家了。”
这话说得礼貌,但意思明确。寸头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阴沉。
“小子,给你脸了是吧?”胖子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趁我们好好说话,赶紧滚。不然……”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周围围观的人更多了,但都站得远远的。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2004年,有手机的学生还不多,但已经有人开始打电话了。
林昭能感觉到身后的朱锁锁抓了一下他的书包带,很轻,但很紧。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没说话。
“不然怎样?”林昭问,语气依然平静。
他前世三十五岁,送外卖时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喝醉闹事的,无理取闹的,故意刁难的。眼前这几个小混混,看着凶,其实也就那样——虚张声势,欺软怕硬。
“怎样?”黄毛笑了,笑容很冷,“那就让你知道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朝林昭口推来。
林昭早有防备,侧身躲开。但黄毛这一下只是虚招,真正的攻击来自寸头——寸头从侧面一拳砸向林昭的脸。
林昭没练过打架,但他前世送外卖,反应快,身子灵活。他低头躲过这一拳,同时抬肘撞向寸头肋下。这一下不重,但寸头没料到他会反击,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
“!”胖子骂了一句,冲了上来。
场面瞬间乱了。
林昭没学过系统的格斗,但他知道打架的要点——护住要害,别被围住,找机会跑。他一边挡着胖子的拳头,一边往后退,始终把朱锁锁护在身后。
“林昭!”朱锁锁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站远点!”林昭喊回去,同时挨了胖子一拳,打在肩膀上,生疼。
周围响起惊呼声。有女生尖叫,有男生大喊“老师!老师!打架了!”
黄毛和寸头也围了上来。三个打一个,林昭很快落了下风。他脸上挨了一拳,嘴角破了,有血味。胳膊上挨了好几下,辣地疼。但他没退,始终挡在朱锁锁和那几个混混之间。
“住手!”
一声怒吼从校门口传来。
是学校的保安,还有几个老师,正朝这边跑来。跑在最前面的是教导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平时总是一脸严肃,学生们私下都叫他“铁面主任”。
“什么!都给我住手!”教导主任跑得气喘吁吁,但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个混混看见老师来了,动作停了一下。林昭趁机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他喘着气,感觉脸上、胳膊上都在疼,嘴里有血腥味。
“怎么回事?”教导主任冲到近前,目光严厉地扫过现场——三个不像好人的社会青年,一个嘴角带血、校服凌乱的学生,还有一个脸色发白、眼睛发红的女生。
“老师,他们……”有围观的学生想说话。
教导主任的目光扫过那三个混混,又看向林昭和朱锁锁,最后落在那几个混混身上:“你们什么人?为什么在我们学校门口打架?”
黄毛还想说什么,寸头拉了他一把,低声说:“老师来了,走吧。”
三人交换了个眼神,转身就想溜。
“站住!”教导主任喝了一声,但三人已经跑进了小巷,转眼不见了。
教导主任也没去追,只是皱紧了眉头,转身看向林昭和朱锁锁。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林昭脸上——嘴角破了,校服有些凌乱,但站得还算稳。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教导主任问林昭。
“高一(3)班,林昭。”林昭说。
教导主任眉头一挑,表情缓和了些:“林昭?那个考年级第一的林昭?”
“是。”林昭说。
教导主任又看向朱锁锁:“你呢?”
“高一(3)班,朱锁锁。”朱锁锁小声说。
教导主任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两人几眼,然后转身对围观的学生挥挥手:“散了散了,都回家去!别在这围观了!”
学生们这才慢慢散去,但还不住回头张望,窃窃私语。
“你们两个,跟我来一下。”教导主任对林昭和朱锁锁说,转身往校门里走。
林昭抹了把嘴角,手上沾了血。朱锁锁走到他身边,声音发颤:“你……你没事吧?”
“没事。”林昭说,声音有些哑。
“还逞强,都流血了。”朱锁锁眼圈红了,从书包里掏出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林昭接过,擦了擦嘴角。纸巾上染了红色。
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几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厚德载物”的书法横幅。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办公室里亮着光灯,白惨惨的光。
“坐。”教导主任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两张椅子。
林昭和朱锁锁坐下。朱锁锁低着头,手紧紧攥着书包带。林昭坐得笔直,脸上还辣地疼。
教导主任没立刻坐下,而是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两杯水,放在两人面前。然后他才在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
“说吧,怎么回事?”他问,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
朱锁锁抬头看了林昭一眼,咬了咬嘴唇,先开口了:“老师,是那几个社会青年先找事的。我不认识他们,他们非要拉我去玩,林昭是为了保护我……”
她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声音还有些抖,但条理还算清晰。
教导主任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等朱锁锁说完,他看向林昭:“林昭,你说说。”
“她说的就是经过。”林昭说,“我脸上的伤是打架打的,我打了他们,他们也打了我。”
“为什么打架?”教导主任问。
“他们要强行拉朱锁锁走,我先动手拦了一下,他们就动手了。”林昭实话实说。
“你一个人打三个?”
“是。”
教导主任沉默了几秒,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林昭:“林昭,我知道你。上次月考年级第一,李老师在教师会上重点表扬过你。学习刻苦,品学兼优。”
他顿了顿,继续说:“今天这事,从道义上说,你保护同学,勇气可嘉。但是从方法上说,不对。”
林昭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你是学生,学生的首要任务是学习,不是打架。”教导主任语气严肃,但并不严厉,“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应该是寻求帮助——喊老师,叫保安,或者直接报警。硬碰硬是最不理智的选择,万一出了什么事,谁负责?”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林昭说。
“就是没想,才容易出事。”教导主任摇摇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又扫了一遍,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你们两个……”他身体微微前倾,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探究,“是什么关系?”
林昭一愣。
朱锁锁也抬起了头,脸微微红了。
“老师,我们就是同学。”林昭立刻解释,语气坦然,“同班同学,坐得近,今天放学正好一起走。”
“只是同学?”教导主任显然不太信,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我看你们……走得很近嘛。”
“真的只是同学。”林昭说得肯定,“老师您别误会。我平时除了学习,很少跟人打交道。今天就是碰上了,朱锁锁是我同桌,我不能看着她被人欺负。”
他解释得很快,很急,像是生怕被误会什么。朱锁锁在旁边听着,脸上原本微微的红晕慢慢褪去,眼里闪过一抹很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很轻,但确实在。
教导主任盯着林昭看了几秒,又看看朱锁锁,最后点了点头:“行,我信你。不过——”他话锋一转,又严肃起来,“不管什么关系,都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尤其是你,林昭,年级第一,前途无量,别被这些事分心。你,朱锁锁,也是。女孩子更要懂得保护自己,注意影响。”
“知道了,老师。”林昭说。
朱锁锁小声应了句:“嗯。”
“行,那就这样。”教导主任站起身,“赶紧回家吧,天都黑了。以后注意安全。”
“谢谢老师。”林昭站起身。
“谢谢老师。”朱锁锁也跟着站起来,声音更轻了。
走出行政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显得很温暖。场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应该是高三的学生在上晚自习。
两人沉默地往校门口走。走到路灯下时,朱锁锁停下脚步,看向林昭。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林昭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嘴角还肿着,破了皮,血迹已经了,凝成暗红色。校服领口歪了,袖子上沾了灰。
“你……疼不疼?”朱锁锁问,声音很轻。
“还好。”林昭说,“你呢?没事吧?”
“我没事。”朱锁锁摇摇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几分轻松,但仔细听,还是有点不一样,“今天……谢谢你啊。”
“没事,应该的。”林昭说。
朱锁锁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自嘲:“教导主任说得对,我以后不去游戏厅了。那种地方……确实容易招惹麻烦。”
“嗯,不去也好。”林昭说。
“不过……”朱锁锁歪了歪头,又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俏皮的笑,“你让我好好学习就算了。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看见书本就头疼。不过你放心,我虽然不搞学习,但也不会再给你添麻烦。”
她说得轻松,但林昭能听出那轻松下的认真。他点点头:“你自己注意安全就行。”
两人走出校门。街上的车流少了,行人也少了。公交站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俩。
等车时,朱锁锁忽然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昭,你刚才在办公室……急着跟教导主任解释的样子,真好玩。”她说,语气努力维持着轻松。
林昭愣了愣,才明白她说的是他急忙解释“只是同学”的事。他无奈地笑笑:“本来就是事实,当然要说清楚。不然被误会了,麻烦。”
“是哦,麻烦。”朱锁锁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但林昭觉得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好像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不过你真的挺好的。”她又说,“是个好人。”
林昭这次没接“好人卡”的话茬,只是看了看马路尽头:“车来了。”
车子停下,门开了。两人上了车,并排坐在后排。车子启动,晃晃悠悠地前进。
朱锁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轻声说:“林昭,我会记住今天的。谢谢你。”
林昭转头看她。车窗外的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朦胧。
“不用记。”他说,“小事。”
“对你可能是小事。”朱锁锁说,没回头,依然看着窗外,“但对我来说,不是。”
林昭没再说话。车子在夜色里安静行驶,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的风声。
到站了。朱锁锁先下车,林昭跟着下。
“你家住哪边?”朱锁锁问。
“那边。”林昭指了个方向。
“我住这边。”朱锁锁指了另一个方向,“那……周一见?”
“周一见。”
朱锁锁站着没动,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明媚了许多,像是想通了什么:“走了,林秀才。周末别学太狠,注意休息。”
“嗯,你也是。”
朱锁锁挥挥手,转身走了。她的身影在夜色里渐渐模糊,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渐渐远去。
林昭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往家走。
弄堂里很安静。走到楼下,他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推开门,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进来,站起身:“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学校有点事。”林昭说,尽量自然地往自己房间走。
“等等。”叫住他,走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你这脸怎么了?嘴角破了?”
“没事,不小心碰的。”林昭说。
“碰的?怎么碰成这样?”皱眉,伸手想碰他的脸,又怕弄疼他,“跟人打架了?”
“没有,就是摔了一跤。”林昭说。
不信,但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快去洗洗,我给你拿药膏。”
林昭洗了脸,嘴角沾水时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拿了红药水过来,小心地给他涂上。药水凉凉的,得伤口一阵刺痛。
“以后小心点。”一边涂一边说。
“知道了。”林昭说。
晚饭时,一直看他,欲言又止。林昭知道担心,但他没多说,只是安静地吃饭。
吃完饭,他主动洗碗。坐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小昭,你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
“没有,。”林昭说,“真的就是摔了一跤。”
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眼里是明明白白的担忧。
洗好碗,林昭回到房间。他没立刻学习,而是坐在书桌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嘴角肿着,涂了红药水,看起来有点滑稽。身上几处地方还在疼,一动就扯得难受。
他想起今天朱锁锁最后那个笑容,想起她说“我会记住今天的”时的认真,想起她眼里那些复杂的情绪。
也想起教导主任严肃但公正的处理,想起那几个混混嚣张的样子,想起自己急忙解释“只是同学”时,朱锁锁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很淡的失落。
那个失落很轻,但他看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那个细节,但确实在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