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第一缕天光刺破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在清河县灰扑扑的屋瓦上。林晏推开屋门,清冷的空气夹杂着远处早市的喧嚣扑面而来,驱散了一夜未眠的疲惫与凝重。
赵青霓昨夜带来的震撼与抉择,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那枚冰凉的黑木牌贴身藏着,像一块烙铁,时刻提醒着他已被卷入的漩涡。但他脸上却已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惯常的平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福伯,今我们去四海货栈。”林晏洗漱完毕,对正在生火煮粥的福伯吩咐道,“带上最后那批竹蜻蜓,五十个。另外,把家里剩下的那点好茶叶包上。”
“是,公子。”福伯应着,手脚麻利地准备。他隐约觉得公子今天有些不同,但具体又说不上来,只是那眼神,似乎比往更深沉了些。
简单用过早饭,主仆二人便出了门。林晏刻意绕了点路,从柳枝巷经过。清味斋已经开门,李老汉正在门口洒扫,阿莲在擦拭桌椅,一切井然有序,看不出昨惊涛骇浪的痕迹。看到林晏,李老汉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上前问安,脸上满是感激和后怕。
林晏安抚了几句,嘱咐他们照常营业,多留意生面孔,便离开了。他没有进店,不想过多引人注目。经过巷口时,他注意到斜对面那个卖针线的货郎不见了,换成了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乞丐,目光浑浊,但偶尔扫过清味斋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盯梢的人换了。林晏心中冷笑,脚步未停。
来到城西四海货栈,依旧是那个精明的李管事接待。见到林晏,他脸上的笑容比往更热络了几分,亲自将二人引入后堂雅室奉茶。
“林公子今气色不错,想必昨新店开业,一切顺利?”李管事笑眯眯地问道,语气熟稔,仿佛只是随口寒暄。
林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微笑道:“托世子和管事的福,还算顺利。虽有些许波折,幸得贵人相助,总算有惊无险。”
他这话说得含糊,既承认了有麻烦,又暗示问题解决,且点出了“贵人”。他在观察李管事的反应。
李管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容不变:“顺利就好。世子爷前两还问起公子,说公子是能做大事的人,小小风波,定能化险为夷。这不,世子爷虽去了城外庄子,却特意吩咐下来,公子往后送来的竹蜻蜓,价格每只再提一文,按四文钱收。”
每只提一文?五十只就是多五十文!这绝不是简单的生意照顾,而是萧景琰在释放更明确的信号——他对林晏的表现满意,且在继续加大(或者说“绑定”)。
“世子爷厚爱,学生愧不敢当。”林晏放下茶杯,神色郑重,“还请李管事代为转达学生的感激之情。他若有机会,定当面谢过世子爷。”
“好说,好说。”李管事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林公子,有些话,老朽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林晏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疑惑:“管事请讲,学生洗耳恭听。”
“昨柳枝巷的事……动静不小。”李管事目光闪烁,“周典史那边,似乎颇有些恼怒。陈书办那边,也没什么好脸色。公子如今虽借着……嗯,暂且无事,但须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有些关系,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世子爷虽能说上话,但毕竟……山高水远,县官不如现管啊。”
他这是在提醒林晏,周斌和陈书办不会罢休,萧景琰的庇护有限,建议林晏自己去“打点”关系,也就是服软送礼,寻求妥协。
这或许是萧景琰的意思,通过管事之口委婉传达?还是李管事自己的建议?
林晏沉吟片刻,苦笑道:“管事所言极是。只是学生家底微薄,昨又……唉,实在不知该如何打点,方能入得了那两位的眼?再者,学生一介书生,贸然上门,恐怕适得其反。”
他在示弱,也是在试探,想看看李管事(或者说萧景琰)是否能提供更具体的“指点”,或者……“帮助”。
李管事捻了捻胡须,露出为难之色:“这个嘛……周典史好财帛,尤爱古玩珍奇。陈书办嘛,除了银钱,似乎对城南‘春熙楼’的怜月姑娘格外上心。不过这些门路,疏通起来耗费不小,且需中间人引荐,公子如今……怕是难办。”
他指出了周斌和陈书办的喜好,却又强调“难办”,将皮球踢回给林晏。这是一种典型的“指点但不负责”的态度,既卖了人情,又避免了直接卷入。
林晏心中了然。萧景琰(或者其手下)在观望,在评估他的价值和能力,不会轻易为他与周斌等人直接冲突,但可以提供有限的信息和支持。这符合赵青霓对萧景琰“立场复杂”、“未必是朋友”的判断。
“多谢管事提点,学生记下了。”林晏拱拱手,不再多问。他知道,从李管事这里暂时得不到更多实质性的帮助了。
交割了竹蜻蜓,拿到了二百文钱(提价后),林晏没有多留,带着福伯离开了四海货栈。
走在街上,阳光有些刺眼。林晏心中飞速盘算着李管事透露的信息:周斌爱财爱古玩,陈书办好财色(怜月)。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弱点,但如何利用?自己现在这点钱,投其所好都不够塞牙缝。而且贸然送礼,等于承认心虚,可能被对方拿捏得更死。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福伯问。
“去县衙附近转转。”林晏道。他想看看能不能“偶遇”老孙,或者观察一下县衙今的气氛。
远远地,便看到县衙门口比往多了些巡街的差役,盘查似乎也严了些。几个想递状子的百姓被挡在外面,低声抱怨着。气氛有些紧绷。
林晏没有靠近,在对面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两个烧饼,一边慢慢吃着,一边观察。他看到赵班头带着几个人从里面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匆匆往西市方向去了。过了一会儿,又看到王司吏陪着笑脸,送一个穿着体面的商人模样的人出来,点头哈腰。
看来,周斌和陈书办虽然暂时没动他,但县衙内部的压力和紧张感并未消散,甚至可能因为昨之事,某些神经绷得更紧了。
正看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县衙侧门佝偻着溜出来,正是老孙!他手里拿着个空酒葫芦,低着头,快步走向不远处的一家小酒馆。
机会!林晏对福伯使了个眼色,让他留在原地,自己则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小酒馆里人不多,老孙坐在最角落,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烧刀子,自斟自饮,唉声叹气。
林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孙老,一个人喝闷酒?”
老孙吓了一跳,抬头见是林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一抖,酒都洒了出来:“林、林公子!您……您怎么在这儿?”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仿佛怕被人看见。
“路过,见孙老在此,特来打个招呼。”林晏笑了笑,也向伙计要了壶一样的酒,给老孙和自己都满上,“前多谢孙老提点,学生一直想找机会道谢。”
“不、不敢当!林公子折煞小老儿了!”老孙连连摆手,声音发颤,“那、那只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显然怕极了,对林晏避之唯恐不及。
林晏心中叹息,知道直接问恐怕问不出什么。他端起酒杯,低声道:“孙老不必惊慌,学生并无他意。只是见孙老似有烦忧,可是家中……?”
提到家,老孙眼圈一红,又灌了一口酒,哽咽道:“家门不幸啊……我那逆子……唉!”他昨被林晏所救,本就心存感激,此刻几杯劣酒下肚,又被勾起伤心事,防备之心稍减。
林晏温言劝慰了几句,顺势问道:“昨学生见刑房赵四爷手下似乎与赌坊有些纠葛,孙老在衙门久,可知那‘快活林’和刘麻子、赵四爷,与陈书办……?”
他问得隐晦,只点到为止。
老孙听到“陈书办”、“赵四”、“快活林”这几个词,浑身一激灵,酒都醒了几分,连忙压低声音,带着惊恐:“林公子!慎言!慎言啊!那些事……水深得很,碰不得!碰不得!”他紧张地看着四周,仿佛隔墙有耳。
“学生只是好奇。”林晏给他又斟满酒,“孙老若不便说,便当学生没问。只是学生听闻,陈书办似乎对周典史……也并非事事顺心?”
他换了个角度,试探陈书办与周斌的关系。
老孙沉默了一下,借着酒意,含混道:“上面的事……谁说得清呢。陈书办是能吏,刑房账目、狱讼孝敬,这些年……没少给上面分润。可人心不足……周大人那边,胃口越来越大,陈书办底下也有一帮人要养活……前阵子,好像为了城南一批罚没绸缎的处置,还闹过不愉快……”
他说的零碎,但林晏立刻抓住了关键:陈书办和周斌有利益矛盾!周斌贪得无厌,可能侵占了原本属于陈书办及其手下的利益份额!这是一个重要的裂痕!
“原来如此。”林晏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道:“孙老,令郎的赌债,还需多少银子?”
老孙一愣,苦笑:“连本带利,怕是有五两了……那刘麻子放出话来,三天内不还清,就要打断我儿的腿……我、我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啊!”说着,又抹起眼泪。
五两。林晏摸了摸怀中四海货栈刚结的二百文钱,加上之前剩的,也就三百文左右,远远不够。但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孙老,学生或许能帮你暂缓一二。”林晏低声道,“不过,需要孙老帮我个小忙。”
老孙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摇头道:“林公子,您的好意小老儿心领了。可……可那些放债的,都是亡命之徒,跟赵四爷、陈书办都有勾连,您……您招惹不起啊!”
“不是硬碰硬。”林晏道,“学生只是想请孙老,近多留意户房和刑房往来的一些文书副本,尤其是涉及钱粮、罚没、以及……与州府或京城某些府邸往来的记录,若有不同寻常的誊抄或归档,记下来,找机会告诉我。无需原件,只需记下时间、事由、涉及名目即可。此事隐秘,对你我皆有风险,但或可解你燃眉之急。至于你儿子的赌债,学生或许能设法让刘麻子……宽限些时。”
他在提出交易。用信息和潜在的债务缓释,交换老孙的协助。风险共担,各取所需。
老孙脸色变幻,内心激烈挣扎。一边是儿子的腿和可能的家破人亡,一边是泄露衙门文书的头风险。但林晏只是要一些非核心的文书副本信息,且承诺帮忙缓解赌债……似乎……值得一搏?
“林公子……您……您真能帮我儿?”老孙声音颤抖。
“学生尽力而为。”林晏没有打包票,但眼神坦诚。
老孙盯着林晏看了半晌,终于一咬牙,重重点头:“好!我……我!但林公子,您一定要小心!陈书办那人……鼻子灵得很!”
“孙老放心,学生省得。”林晏从怀里数出一百文钱,推到老孙面前,“这些钱,孙老先拿去,给家里买些米粮,稳住局面。赌债的事,等我消息。”
老孙看着那一串铜钱,眼眶又湿了,颤巍巍接过,紧紧攥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多谢林公子!大恩大德,小老儿……”
“孙老不必多礼,我们互相帮助。”林晏打断他,起身,“学生先告辞了。孙老保重,凡事小心。”
离开小酒馆,林晏心中稍定。老孙这条线,算是初步搭上了。虽然老孙胆小,但在户房多年,接触到的信息面广,只要运用得当,或许能成为重要的信息来源。赌债的事,他需要想办法,或许可以从赵四或刘麻子身上着手。
回到烧饼摊与福伯汇合,主仆二人慢慢往家走。
“公子,接下来我们……”福伯低声问。
“回家。下午你再去一趟柳枝巷,悄悄告诉李老丈和阿莲,让他们最近留意有没有人打听我的事,或者有没有生人试图接触他们,打听铺子的事。另外,看看后巷那棵老槐树东向的枝桠……”林晏顿了顿,“是否净。”
他在确认赵青霓的联络方式是否安全,也是在做决定前的最后观察。
“是,公子。”福伯应下。
午后,林晏独自待在屋中。他拿出纸笔,将今获得的新信息一一记下:
1. 萧景琰态度:继续(提价),但无直接介入意图,倾向于让林晏自行“打点”周斌、陈书办。立场暧昧,需警惕。
2. 周斌、陈书办弱点:周斌贪财(尤爱古玩),陈书办好财色(怜月)。两者有利益矛盾(分赃不均)。
3. 老孙线初步建立:可获取户房/刑房非核心文书信息。其子赌债(刘麻子)可作为切入点或制约手段。
4. 赵青霓联络方式:待确认。
5. 外部观察:县衙气氛紧张,盯梢者仍在。
然后,他开始在脑中反复推演与赵青霓的可能方案,以及拒绝的后果。
,意味着主动跳入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成为赵青霓的“钉子”和“利刃”。好处是:获得一位皇女(尽管目前弱势)的潜在支持和情报共享;有机会接触到更高层次的信息和资源;可以借力对抗周斌、陈书办,完成系统任务;甚至可能在未来获得政治上的回报。坏处是:风险极高,一旦暴露,必死无疑;可能成为赵青霓的弃子;行动受制于人;过早卷入皇室斗争,可能万劫不复。
拒绝,意味着继续独自面对周斌、陈书办的报复,依靠自己微弱的力量和萧景琰不确定的庇护挣扎求存。好处是:相对自主,风险看似“可控”。坏处是:孤立无援,成长缓慢,随时可能被周斌等人捏死;错过快速发展机遇;系统任务难以完成;长远看,在无背景的情况下,一个“异类”很难真正在这个世界立足。
权衡利弊,风险与机遇都同样巨大。但林晏骨子里,终究不是一个甘于平庸、任人宰割的人。穿越而来,拥有系统和现代思维,若只求温饱苟活,与咸鱼何异?赵青霓虽危险,但她至少提供了一个“向上”的通道和明确的“敌人”。而独自挣扎,看似安全,实则是在慢性死亡,随时可能被突如其来的风浪吞没。
更重要的是,系统任务在推动他“博弈”,赵青霓的出现,恰好提供了博弈的舞台和对手。
他的目光落在系统界面上那26点正命运点数上。这些点数,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成为他保命或破局的关键筹码。
“风险,往往与收益成正比。”林晏低声自语,眼中渐渐有了决断。
他不能完全信任赵青霓,但可以与之,各取所需。他需要设定自己的底线和条件,保持相对的独立性和主动权。比如,只提供信息和分析,不直接参与危险行动;要求赵青霓提供必要的资源和支持(如资金、安全屋、某些身份便利);信息共享需对等;关键时刻有自主撤退的权利……
当然,这些条件能否被接受,取决于他展现出的价值。
傍晚时分,福伯回来了。
“公子,柳枝巷一切正常,生意比昨天还好些。李老汉说有几个生人打听过豆腐脑的做法,但没多问别的。阿莲留意了,没见异常。”福伯汇报,“后巷那棵老槐树,东向枝桠净净,什么也没有。”
林晏点点头。赵青霓那边暂时没有新动作,或者也在观察他的决定。
“福伯,准备一下,我们晚上去个地方。”林晏道。
“公子,去哪儿?”
“快活林。”林晏声音平静,却让福伯吓了一跳。
“公子!那地方龙蛇混杂,您……”
“不是去赌。”林晏打断他,“是去见一个人,谈笔生意。放心,我们不去正门。”
夜色再次笼罩清河县。快活林赌坊灯火通明,喧嚣震天,与周围静谧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
赌坊后巷,依旧肮脏僻静。林晏和福伯隐在阴影里。这次,林晏没有找小混混传话,而是让福伯将白天写好的一个小纸卷,绑在一块石头上,看准一个赵四手下打手出来解手的时机,用力扔到了他脚边。
那打手吓了一跳,捡起纸卷,就着后门透出的灯光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欲谈疤脸银事与刘麻子债,独眼龙左手第三间。”
疤脸银事,指的是那锭靖国公府印记的银子。刘麻子债,指的是老孙儿子的赌债。独眼龙左手第三间,是后巷一处堆放杂物的破屋,林晏白天踩过点。
那打手脸色一变,捏着纸卷,匆匆进了赌坊。
不多时,赵四独自一人,阴沉着脸从后门出来,目光锐利地扫向林晏藏身的阴影。
林晏从阴影中走出,拱了拱手:“四爷,又见面了。”
赵四盯着他,眼神复杂:“林公子,你好大的胆子。白天刚在四海货栈露过面,晚上就敢来这儿找我?”
“学生有些疑惑,想请四爷解惑,顺便谈笔小生意。”林晏不卑不亢。
“里面说。”赵四看了看左右,率先走向那间破屋。
屋里堆满破筐烂木,气味难闻。赵四点燃一支随身带的火折子,微弱的光映着两人晦暗不明的脸。
“疤脸的银子,你看过了?”林晏开门见山。
赵四沉默了一下,点头:“看过了。是靖国公府的印记。林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眼中充满了探究和忌惮。
“一个想活下去,也想让身边的人活下去的普通人。”林晏坦然道,“那银子是一位朋友所赠,学生之前并不知其来历。如今想来,那位朋友或许是想借学生之手,提醒某些人……手不要伸得太长。”
他将“靖国公府”的由头,巧妙地引向“朋友警告”,既抬高了身价,又留下了模糊空间。
赵四眼神闪烁:“提醒谁?周典史?陈书办?”
“谁伸了手,便提醒谁。”林晏淡淡道,“四爷在陈书办手下办事,想必也知道,有些钱拿着烫手,有些事做了,未必有好下场。”
赵四脸色微变。林晏的话,戳中了他心中的隐忧。陈书办和周斌贪得无厌,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他作为具体执行者,很清楚其中风险。那锭靖国公府的银子,像一刺,扎进了他心里。
“你找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赵四沉声道。
“自然。学生想跟四爷做笔交易。”林晏道,“户房老孙的儿子,欠了刘麻子五两赌债。学生希望四爷能帮忙说句话,让刘麻子宽限一个月,利息照算。作为回报,学生可以帮四爷……留意一些周典史和陈书办那边,可能对四爷不利的消息。比如,某些孝敬的分配是否公平?某些黑锅,最后会由谁来背?”
他在离间,也在提供价值。帮赵四缓解老孙的债务(对他而言举手之劳),换取赵四成为他在陈书办势力内部的一个信息源和潜在盟友。同时,暗示周斌和陈书办可能拿他当替罪羊,触动其自保之心。
赵四死死盯着林晏,仿佛要看清他心底每一个念头。这个书生,太不简单了!不仅胆大心细,更懂得利用人性的弱点,驱虎吞狼,借力打力。
“我如何信你?”赵四问。
“四爷可以不信。”林晏笑了笑,“但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学生别无长物,唯有一点微末的观察力和分析之能,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帮四爷看清些东西。至于老孙儿子的债……对四爷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学生这里,另有二十文钱,请四爷喝茶。”
他掏出二十文钱,放在旁边的破木板上。钱不多,但表明了诚意和“规矩”。
赵四看着那二十文钱,又看看林晏平静而深邃的眼睛,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对陈书办和周斌益增长的不安与不满,以及对林晏背后可能存在的“靖国公府”关系的忌惮,占据了上风。
他抓起那二十文钱,揣进怀里,声音低沉:“老孙儿子的事,我会跟刘麻子说。一个月,利息加一成。至于你答应的事……”
“学生自会留意。若有消息,如何传递?”林晏问。
“每五,辰时初(早上七点),西市‘张记肉铺’对面墙角,若有新的炭笔画的白圈,便是安全。你将消息用油纸包了,塞进砖缝里。若有急事,也可来此处,若见两个叠在一起的白圈,表示我当晚在此相候。”赵四快速说道,显然早有准备。
“好。”林晏记下,“四爷也请小心。”
赵四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林晏走出破屋,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与赵四的初步接触还算顺利,又多了一个信息渠道和潜在的者。虽然赵四不可全信,但利益捆绑之下,暂时可用。
现在,他手中有了一些筹码:清味斋的产业,竹蜻蜓的现金流,老孙(户房信息),赵四(陈书办内部信息),萧景琰的暧昧支持,以及……赵青霓递来的橄榄枝。
是时候,做出那个决定了。
回到家中,林晏让福伯先去休息。他独自坐在油灯下,拿出那枚黑色的木牌,摩挲着上面冰凉的云纹。
然后,他铺开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殿下钧鉴:学生愿为殿下耳目。然有三请:一曰,学生只负责探查传递消息,不涉险行刺弄权;二曰,殿下需提供必要之助,如银钱、身份掩护、危急时退路;三曰,消息往来,需隐秘对等,学生安危,亦请殿下挂怀。若蒙允准,三后柳枝巷槐树东枝,挂木牌为信。林晏顿首。”
他将信用火漆封好(用蜡烛油代替),与木牌放在一起。
他同意了与赵青霓的,但附加了条件,划定了底线,要求了保障。这是一种谨慎的、试图掌握部分主动权的姿态。
他不知道赵青霓会如何反应,但这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符合自身利益和风险控制的选择。
做完这一切,已是子夜。万籁俱寂。
林晏吹熄油灯,躺在床上,望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
棋局已开,棋子已落。
接下来,便是步步为营,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
但他心中,却有一股火焰,在黑暗中,悄然燃起。
那是属于穿越者的不甘,属于棋手的野望,属于一个想要在这陌生时代,真正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的灵魂的……不屈之火。
(第十七章 完)
